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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知深浅 看到的就是 ...

  •   一间寻常的藏书楼,青砖灰瓦,檐角微翘,与江南一带的旧式书房并无二致。只有走进去的人才知道,这栋楼比外头看起来要深得多——不止是空间上的纵深,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房梁上,沉甸甸的,连空气都比别处重几分。
      书阁的铁栅栏门是何忠文前年新换的。在此之前,他已经换过七把锁。第一把是普通的牛头锁,何时渡十二岁那年用一根铁丝捅开了;第二把换成十字锁,他拆了一支钢笔的笔尖,花了五分钟;第三把是密码锁,他躲在门边偷看了三天,把六位数背了下来;第四把是指纹锁,何忠文以为总算高枕无忧了,谁知何时渡趁他睡觉的时候,拿胶带把爷爷的指纹拓了下来。何忠文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他不换锁了,直接换门——换成现在这道铁栅栏门,厚实,沉重,钥匙是三棱形的异形齿。何时渡配不到这种钥匙,于是每次来书阁都蹲在门口,一串一串地试自己融出来的钥匙,像个小偷。
      此刻,他站在书阁门口,身旁是那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钥匙是那人试出来的,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舌弹开,铁栅栏门被拉开。何时渡还有些迟疑,那男人已经拉着他跨过门槛,踩进了那片从未来过的黑暗。
      木门被推开时,吱呀一声,和他记忆里小时候听到的那声叹息一模一样。屋里的灯不知被谁打开了,昏黄的,一盏一盏沿着墙壁慢慢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书阁里头没有开窗,只靠墙壁高处几盏长明灯照明。灯油是何家祖传的方子,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光线下,书架与书架之间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里偶尔会有什么东西蠕动一下,像风吹动了书页,又像有什么活物藏在暗处。
      这里的藏书分为两类。
      一类是正经的经史子集、堪舆营造、医药农桑,纸张发黄发脆,翻开时能闻到旧书特有的霉味与墨香。
      另一类——用何忠文的话说——是“不该摆在世面上的东西”。《幽冥录》《度亡经》《拘魂法式》《地脉引气诀》,还有厚厚一摞手抄本,记载着何家历代引渡人亲手记下的见闻与术法。这些书不能见强光,不能碰生人的体温,否则书页上的字会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从纸上爬走。
      何时渡有大着胆子偷溜进来的时候,才八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锁——也许是用发卡,也许是用指甲锉,总之他进来了,踩着凳子爬上书架,把那本《灵童引魂录》抽了出来。书很薄,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他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清,就听见头顶有人在哭。
      很小声的哭,像婴儿,又像猫叫。他抬起头,看见书架的顶端蹲着一团黑影,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手从黑影里伸出来,一伸一缩,像是在够什么。何时渡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他从小就有一个习惯——只要假装看不见,那些东西就不会缠上来。
      后来何忠文发现他来过书阁,气得把锁换了个遍,又把他关在祠堂里罚跪。何时渡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脑袋里却还在想着那本书——他只看了一页,就被那声哭喊打断了。那一页上画了一幅图,图上的人穿着白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芯燃着青色的火。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引渡生魂,以灯为引,以血为契,以魂为舟。”
      他不明白那些字的意思,但牢牢记住了。
      他蹲在陶罐前,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罐壁上那圈湿痕。水珠冰凉,滑过指尖的时候,他听到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有人在对他说:你终于来了。
      他没有回头,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灵童引魂录》,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翻开泛黄的书页。这一次,再也没有哭声打断他了。
      他合上书,在他抬头看向某个书架时,有一只惨白的手,从书册的缝隙间缓缓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向他讨要什么。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哭。男人突兀的从他面前走过,那手触碰到男人的衣摆便猛的缩了回去,被烫到一般,但他本人却没有感觉。
      桌案上摊着半卷泛黄的经书,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干涸的墨迹,仿佛写字的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可何时渡知道,写字的人不会回来了——或者说,他们从未离开。他的余光扫过书架间的阴影。那里站着“人”。不止一个。他们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有的面朝书架,有的垂着头,有的微微侧过脸,朝他露出半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但何时渡知道,他们都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后背上。
      旁边的男人似乎浑然不觉。他抬起头,打量着满架的书册,目光从一层缓缓扫到另一层,“好多书。”男人轻声说。
      “都是你们家的?”男人说。
      “……嗯。”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都是。世代的手记、法本、图谱,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没有说“别的东西”是什么。他觉得没有必要说。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被东南角那面书架吸引过去了。
      那面书架与别处不同。别的书架是木色沉着、积满灰尘,那面书架却像是被人频繁取用,每一层都擦得干干净净。更不同的是,书架前的空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椅面前方放着一双鞋。跟绣布鞋那种不同色男人的鞋,鞋尖朝内,规规矩矩地摆着。就像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坐在那里,等着谁来。
      何时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书阁里的书,有些是你看的,有些是别人看的,是你看不得的。看得见的,记在心里;看不见的,别问,别看,别回头。”他以前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身后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自行合拢。那道铁栅栏门还敞着,门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脚后跟上。他往前走了一步,踏入书阁的阴影里,也踏入了一个他从未敢涉足的世界。
      何时渡抬手抚过最近一排书脊。那些书不是寻常书店里能见到的模样——有的用薄木板作封面,有的用鱼皮包裹,还有几本似乎是用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兽皮装订的。
      书脊上没有书名,只在边缘处用蝇头小楷写着编号:甲一、甲二、乙三、丙七……那是何家先祖自创的编目方式,按五行八卦分类,外人即便闯进来,也看不懂哪本是哪本。他用帕子抽出一本。封面是暗红色的,不知是被什么颜料染的,摸上去有种粗糙的颗粒感。
      翻开扉页,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何氏第三代引渡人谨录:此间所载,乃乾元三年江南大疫中枉死之魂名录。凡一百三十七人,各附其死状、怨气深浅、引渡之法。后人阅之,慎之慎之。”何时渡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里的每一本书,都对应着无数个他曾“看见”过的那些东西。那些在路上对他视而不见的鬼魂,它们的名字、来历、死因,全都一笔一划地写在这些泛黄的纸页上。
      书阁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木墙,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像中药铺的药柜。每个抽屉上同样刻着编号,只是前缀换成了“戊”“己”“庚”“辛”。何时渡听爷爷提过,这里存放的并非书籍,而是“物件”——那些引渡过程中无法销毁、也不便丢弃的东西。或许是某只鬼生前最执念的信物,或许是某个凶煞死时的衣物,又或许是某场引渡法事后残留的、不该存在于阳间的东西。
      他站在抽屉墙前,感觉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他听见了。木头里有声音。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抽屉深处轻轻叩击木板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从一个抽屉里传出的,而是从整面墙的不同角落,此起彼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的到来惊醒了。
      “你在听什么?”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何时渡猛地回头,那个帮他开锁的陌生男人正站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歪着头看他。墙上的暖黄色的壁灯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何时渡的脚边。“……没什么。”何时渡说。
      他不敢告诉对方,就在刚才,他听见那些抽屉里的“东西”在低语。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说话。
      他听不清内容,只模糊地捕捉到几个词:“……何家的……”“……来了……”“……又来一个……”何时渡转过身,不再看那面墙。他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往里走,越往深处,书架上的灰尘越厚,灯光也越暗。
      书阁的天花板很高,抬头望去,隐约可见横梁上贴满了发黄的符纸,墨迹已经褪色,但依稀能看出朱砂的暗红。符纸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翘起,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可是——哪里来的风?书阁的门窗都关着,空气沉闷,根本没有任何缝隙能让风吹进来。但那些符纸确实在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它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只有纸张才能感知到的气流。
      何时渡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他突然明白爷爷为什么不让他进来了。这座书阁根本不是一间“书房”。它是一座牢笼——用书架做栅栏,用书籍做封印,把那座不能见光的东西困在这些纸页之间。
      每一本书里都住着不该存在于阳间的记忆,每一个抽屉里都锁着一件不该被人触碰的信物。而他,何家的长子,引渡人血脉的继承人,此刻正站在这些“东西”的正中央。
      墙壁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何时渡没转头。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钥匙串,钥匙在掌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阁里显得格外刺耳。动了一下之后,墙壁又安静了。像是被他手里的钥匙吓退了一步。
      他握紧了手上的书,又响起了刚刚动静,这次频率很高,就像有人在耳边扑通扑通的敲着闷鼓,何时渡想起那手害怕男人,他快步走向男人身旁一把抓住男人的手,也不管自己的乱七八糟的洁癖,他只想获得安全感。
      “你怎么了?”男人问。
      “别乱走。”何时渡口是心非道。
      男人嗯了一声,任由何时渡牵着,他带着男人走在书架之间,找着自己要找的书,一路寻找到了最后一排书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那一本书,书名只有简单的《亡》,他抽出书惊讶的发现,书上干净的没有一丝灰尘,甚至有经常翻阅的痕迹。
      他拿着两本书,顿时感觉不妙,周围的视线明显变多了,正在朝他过来似的,他抓紧了男人的手,牵着他快步来到了木门门口,他手上动作不停,隔着帕子拉开木栓。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气压越来越低,却又在固定的范围停下,过不来。随着他开门的动作,书里的东西也在挣扎、在愤怒,想要冲破黄符的限制冲出来。书架、墙壁、空气中的动静不断冲撞,又渐渐融合成一股团结的力量,像是要把两个“外来者”一口一口地分食殆尽,连骨头也不放过。
      终于,木栓拉开了。
      他打开木门,看到怒气冲冲正准备开门的何忠文。爷爷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手扶着铁栅,一手举着钥匙,显然正要进来捉人。
      “快出去。”何时渡来不及多想,先把身旁的男人往外一推。男人踉跄了一下,稳稳站到了门外。
      可就在何时渡自己也要迈出去的那一刻——
      脚踝上忽然一凉。
      他低头,看见那只曾被男人烫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了上来。那只手苍白、枯瘦,指尖没有血色,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初时只是轻轻的,像试探。等到完全握上去,便猛地收紧,用力得仿佛要把骨头捏碎,待骨头捏成粉,他定是第一品尝。
      那只无头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就蹲在他腿边,他把头堪堪的挂在头上,腐烂的双手扯着他的寝衣,扯着他的袖子。他低着头,袖子上沾满了它脑袋上淌下来的黏稠脑浆,灰白色的,半凝固的,上面还有鲜活的、正在蠕动的虫子。虫子在布料上翻了一下身,白胖的身体拱起又落下,钻进线缝里随即消失不见。
      何时渡胃里翻江倒海。他想甩开,但那双手像生了根,怎么都挣不脱。男人被他推出去后回过头,看见他僵在门框里的样子,没有犹豫,转身伸手,一把攥住何时渡的手腕,将他从门内拽了出来。
      那股力量大得出奇。无头尸的手在男人碰到他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火烧着一样。那些虫子在接触到男人的气息时,一条条扭曲着从衣袖上跌落,在地上翻了两翻,便不再动了。
      原来它们怕他。
      何时渡被拽出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的余光扫过门内——那片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不是怨毒,不是贪婪,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饥饿。像一群被关了很久的饿兽,眼看着猎物逃出了笼子。
      男人什么都没说。他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
      何忠文黑着脸站在铁栅门旁边,看着自家孙子被那些东西缠得出不来,又被旁边这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拽出来。他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但至少阴沉的怒意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了然。
      “混账东西!”
      他迅速关上门,将锁头用力扣上,三棱形的钥匙插进锁孔,狠狠一转——咔嗒。锁舌咬合,将门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铁栅栏门合拢的瞬间,他呵斥了一声。
      那一句“混账东西”不知道是对着门里的东西说的,还是对着何时渡说的。
      何忠文转过身,一把抓住何时渡的后领,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陌生男人,沉声道:“跟我走。”
      他拉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忽明忽暗。何时渡低头看见自己袖子上那片脑浆的痕迹,还有虫子的残尸,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声。
      男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
      何忠文走在前面,背脊挺得很直,一直没有回头。但何时渡注意到,爷爷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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