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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禹.疏 大禹治水 ...

  •   大禹·疏

      我流过龙门山口,触到整片被困住的山河。

      这里的天压得很低,被厚重水雾死死罩住。没有明朗日光,只剩一片灰白沉光,沉沉覆在山巅。

      空气里灌满潮湿的泥腥,混着水底沉腐的草味。吸一口,满嘴都是沉坠、洗不净的浊重气息。

      两岸石壁笔直耸立,硬生生掐窄整条河道。石面被亿万年洪水反复打磨,光滑不见一丝棱角。石身是暗沉青灰,深浅水痕层层叠叠嵌在壁上。所有草木都留不住,刚抽芽就被浊浪卷吞干净。

      听不到风声,满耳都是黄河奔涌的沉吼。水声闷沉、粗粝,像千万层土石在身下碾压摩擦。水流是厚重的土黄色,浓稠得裹满细碎泥沙。翻滚的浊浪里,裹挟着断木、残枝与碎石碎土。大水蓄积已久,水位高过周遭低矮山岗。整河浊流静静蓄力,像一堵厚重、喘息的土墙。

      水雾不断从浪头剥落,被山风撕成细碎白絮。飞絮扑在人面、石壁上,凝成冰凉细碎水珠。

      他就站在这片逼仄的龙门水口中央。

      我年年月月漫过他,认得这副浸泡十三年的模样。

      他的黑发早已失去光泽,常年被水打湿结块。一缕缕湿发黏在额头、鬓角,缠满细碎泥沙。脸颊被烈日与水汽反复侵蚀,黝黑干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藏着积年疲惫。眼皮常年沉垂,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倦。嘴唇干裂起皮,层层干痂覆满唇面。裂口反复渗血、风干,新旧血痕层层交叠。他一呼吸,干裂痂皮便轻轻扯动、微微开裂。

      周身皮肤是暗沉焦黑,混着水泡出的苍白斑块。像常年沉在河底、被水土反复腌泡的老木。

      身上没有完整衣衫,只缠一块破旧兽皮。兽毛早已被水泡烂、磨尽,不剩半点柔软。皮板发硬发糙,浸透泥水汗渍,沉坠贴身。

      他的双手常年握凿握锤,是最粗糙的模样。指骨粗大凸起,手掌布满层层叠叠的厚茧。老茧硬如顽石,新磨的伤口处处泛红渗血。三片指甲早已脱落,余下七片皆嵌满泥沙。虎口裂口从未愈合,一动就有血丝缓缓渗出。血水落在我身上,瞬间被流水轻轻冲淡。

      他的双脚常年立在深水与乱石之间。脚底布满纵横裂口,像干涸龟裂的河床。脚踝布满深浅划伤,旧痂叠新泡,反复溃烂。水泡发白的皮肉裹着碎石磨出的细小伤口。十三年水浸石磨,所有细嫩皮肉早已磨尽。每一步落脚,都是硬茧与伤口碾过乱石。

      我贴着他的肌肤流淌,接住他所有细碎疲惫。

      我不是旁观这场治水,我自始至终都在场。我从他踏入河水的第一天,就精准认出他。我辨得出他独有的体温,不热,稳而沉。我摸得出他身体的酸僵,是日夜伫立的累。我看得懂他的脚步,迟迟缓缓,从来不肯退。旁人看见的是治水之功,我看见的是肉身苦熬。那点温热的体温,常年混在冰冷河水里。那股不肯松懈的韧劲,藏在每一次落脚里。他站在我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认得他。从他站在我水里的第一天就认得了。

      他不是第一个治水的人,但他是不肯走的人。他父亲治水,用堵的,筑堤筑坝,把我拦住。我越涨越高,最后冲垮高墙,决堤漫野。他父亲被流放的时候,他没有跟着走。他独自站在水边,静静看着奔涌的我,看了很久。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他久久凝望的是什么。后来我慢慢知晓,他在静静观察水的纹理。水不是只能被硬生生堵住、强行困住的东西。水有自己的纹路,有自己本该奔赴的去路。只要顺着我的纹理凿开阻碍,我就会自行流淌。

      他已经在我水里站了整整十三年。他泡在水里的时辰,远多过踏在干地的时辰。

      他身后是跟着他走了十三年的人。从涂山出发的时候是一群,现在还是一群人。只是最初的那些人,早已换了大半模样。有的累死在上一段河道里,儿子捡起父亲的石凿继续走。有的被洪水冲走了,同伴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水。剩下的人脚上全是裂口,密密麻麻交错纵横。有人脚底裂得太深,走一步就在石头上印一个血脚印。我流过那些脚印,接住每一个脚印里的疼。

      他找到了龙门口最窄的地方。两座青山相对而立,硬生生挤出一道狭缝。整条黄河蓄积的大水,全数堵死在这道缝后。

      他举起石凿,用力朝着坚硬的山石凿落。山石是沉硬的青黑色,质地坚硬胜过精铁。最初的每一次凿落,只迸出零星细碎火星。他慢慢摸清了山石的性子,不再硬碰硬。顺着石头天生的纹理,寻着细微裂痕下凿。力道顺着纹路渗透,厚重山石便会自行开裂。

      终于,他寻到了堵死龙门的最后一道石缝。他把石凿稳稳抵在巨石的裂缝之上。

      举起锤子的瞬间,动作忽然轻轻一顿。他偏过头,静静望了一眼身后相随的众人。千言万语都压在眼底,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看了一眼,便转头对准了石缝。下一瞬,沉重的锤子,稳稳重重落了下去。

      石头从细微裂缝处,缓缓向两侧撑开。先是一线极细的纹路,再如蛛网般四处蔓延。石头内部传出沉闷声响,像筋骨断裂的低鸣。转瞬之间,整块厚重巨石轰然裂成两半。

      积水从裂口奔涌而出。不是缓流,是猛冲。破开的水柱雪白透亮,如骨刃般射向下方河道。巨大水雾腾空而起,遮没了龙门半边天际。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震颤,碎石不断从山体剥落。细碎乱石簌簌坠落,砰砰砸进汹涌水流之中。

      我顺着新开的缺口,不顾一切奔涌向前。从裂开的石缝里挣脱,穿过狭长幽深峡谷。漫过荒芜平原,淌过被洪水浸泡十三年的土地。我的河床被一点点凿宽、疏通、理顺。不是天意造就的平坦,不是洪水自然冲刷的模样。是这一个人,和身后一群伤痕累累的人,耗尽十三年光阴,一凿一锤,硬生生开凿出来。

      滔天大水缓缓退去,龙门山口终于露出干土。

      他静静立在新露的土地边缘,双腿微微发抖。不是畏惧洪流,是紧绷十三年的身子骤然卸力。

      身后的人群终于破了沉默,声响漫过水声。有人跪倒在浅水里,有人相拥而立,有人默然张口。满脸的水痕,分不清是河水还是隐忍的泪水。

      一位相随十三年、脚底伤痕最深的老者,缓缓弯下腰身,伸手轻轻触碰崭新的干地。十三年光阴,这片土地第一次脱离大水浸泡。老者将指尖的泥土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而后转头望向身侧的大禹,嘴唇轻轻翕动。水声轰鸣震天,无人听得清他道出的字句。唯有我,接住了他唇间那一丝滚烫的气息。不凉,不烫,是压了十三年的,终于安稳。

      大禹也缓缓弯腰,将紧握多年的石凿放在脚边。伸手轻轻抚上这片刚刚现世的干净泥土。他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丝,混着湿润新泥。细碎血泥渗入浅流,融进我绵长的水里。

      他垂着头,静静看着指尖与泥土相触的地方。肩头有极轻、极细微的一次颤动,无人察觉。唯有日日贴着他的我,清晰感知到那一丝震颤。

      我很想停住一瞬。不是停住奔流不息的水。是留住他俯身触碰大地的这一个安静瞬间。

      他指尖颤抖,不是脱力的慌乱,是真切的确认。确认脚下的干地真实存在,确认十三年未曾虚度。他指尖的温度沉落下来,稳稳融进我的水流。比滴落的鲜血更厚重,比奔涌的大水更急促。

      许久,他抬眼望向奔腾不息的我。不是看一河浊水,是看这条被凿通的生路。

      他眼里没有征服者的傲气,没有神明的悲悯。只有一个熬得太久、累得太深的普通人,静静望着自己和众人亲手凿出的水路。

      后世千万人,会尊称他为大禹,称颂疏导之功。会立祠焚香,岁岁跪拜,把他奉为济世神明。但我日日伴他左右,我知道他从来不是神。他只是一介凡人,在水里稳稳伫立了十三年。双脚泡得发白溃烂,双手凿得血肉模糊。不信硬堵蛮拦,只懂顺纹理、寻裂缝、开生路。

      他身后那群满脚伤痕的普通人,亦是如此。所求从不是千古功名,只求一方安稳干地。

      这便是疏的本意。不是筑起高墙,隔开恐惧,困住洪流。是顺应万物本性,给积水一条奔赴的前路。是以身立水,与山河共生,与洪流同行。是寻得僵局的裂缝,顺势而为,破开绝境。

      岁岁年年,我流过无数被人力凿开的峡谷。每一道河道深处,都藏着一群人的脚印。太多人的姓名,终究不会被写进庙宇史书。但他们的温度,从未被流水冲淡半分。每一滴滚落的汗水,每一次渗出的鲜血,每一道伤口的隐痛,每一次不退的脚步,全数封存于我的水流,岁岁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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