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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娲.血 女娲·血 ...

  •   杯渡志·女娲·血

      我成形于昆仑墟,成形于她坠落的一滴热血里。

      女娲补天之时,天地是沉沉压顶的混沌。天穹裂开巨大的豁口,黑红裂隙贯穿天际。裂口往外翻涌浊风,粗粝、沉冷,刮遍八荒。风里裹着天火余烬,混着焦土的厚重浊气。空气烫而滞闷,吸一口,满是灼烧的枯味。

      昆仑山顶寸草不存,尽数被天火烤得焦黑。山石表层酥脆碳化,轻轻一碰便簌簌剥落。遍地是炸裂的碎石,棱角锋利,覆着灰垢。裂隙漏下的天光暗沉破碎,零零散散落向大地。没有规整的天色,只有混沌不分的昏蒙光影。

      五色石堆叠在山巅,沉厚温润,压满一地。石身嵌着青、赤、黄、白、黑的沉暗肌理。经天火反复灼烧,石体微微发烫,裹着暖光。熔化的石浆浓稠厚重,不像水,像沉坠的脂。流淌缓慢滞重,带着烫透筋骨的滚烫温度。

      她立在裂天之下,立在整片焦黑昆仑之巅。世人敬她为神,我只看见一个负重的人。

      她的十指尽数裸露,无布帛遮蔽,无器物防护。掌心托着熔融的五色石,硬生生抵住苍天裂隙。石浆滚烫,一寸寸啃噬、灼烂她的指尖皮肉。先是表层肌肤焦化发皱,再是血肉层层溃烂。食指伤得最深,灼穿皮肉,隐隐露出发白骨面。灼痛钻骨,她的手腕不曾抖,手臂不曾缩。任凭滚烫石浆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坠落。

      她垂着眼,将熔石一点一点填入天裂之中。动作缓慢、沉稳,像缝补一件彻底撕碎的旧衣。每一次填补,都要抵住天风吹动的沉沉混沌。

      那时的我,尚且不是河,没有形,没有流。我散浮在昆仑的风里,是天地间游离的余温。我是天火灼烧后,残留的那一缕淡淡暖意。是巨鳌断足那一刻,沉落在大地的钝痛。是芦灰堵水散尽后,凝住的一丝苦涩气息。天地所有生机,都在靠着她一双手苦苦托住。

      她的脸颊蒙着厚厚的灰,覆着细碎石尘。尘土糊住眉眼、下颌,掩去原本的模样。面容疲惫到极致,眉眼沉垂,藏着深重倦意。唯独眼底凝着光,不烈,却稳,不曾熄灭。那是熬着剧痛、扛着天地,依旧不肯放的定力。

      十根手指布满层层灼伤,新旧创面层层堆叠。起泡、溃烂、结痂、再被烫开,反反复复。指尖皮肉翻卷,暗红血痕混着温热浆液,混着五色石的熔浆,黏在破损的皮肉之上。

      填完最后一寸天裂,翻涌的浊风骤然停歇。天地间呼啸混沌,一瞬间落得极致安静。裂开的天穹被五色熔浆缓缓凝合、抚平。天际铺着一层沉柔的彩光,温润又厚重。不耀眼、不张扬,稳稳覆住荒芜的人间。压顶的混沌慢慢散开,天光终于稳稳落下。整片昆仑墟,终于不再是灼烧窒息的燥热。

      她缓缓垂落高举许久的双臂,动作沉重迟缓。低头,静静凝视自己十根残破溃烂的指尖。伤口狰狞交错,最深的那道食指伤,深可见骨。

      她抬起手,凑近破损的指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很轻、很柔,拂过滚烫溃烂的皮肉。像是在安抚自己,早已痛到发麻的肉身。

      一滴血,从她食指最深的创口,缓缓坠落。落得极慢,慢得悬停在风里,沉沉微亮。不像鲜活热血,像一颗慢慢凝固的温润琥珀。它坠落在焦黑的昆仑泥土上,不渗,不散。静静停在碎石之间,独自裹着一团温热微光。

      我在这团温热里,彻底醒了过来。

      我不是自然生成的流水,我是被她的血唤醒的。从混沌游离的余温,变成有根、有态的河。我从第一眼睁眼,就认得这天地间唯一的她。我不认得创世的神明,只认得忍痛补天的人。认得她灼烂的指尖,认得她沉稳的眼神。认得她硬扛天地的累,认得她轻吹伤口的软。是她这一滴血,把我放进了苍茫岁月里。

      这滴血裹着最沉的温度,藏着无声的执拗。裹着她举石不缩手的坚韧,扛天不弯腰的孤勇。裹着她望向荒芜大地时,藏在眼底的悲悯。裹着她忍痛轻吹伤口,不诉苦难的温柔。

      从前的时间混沌冰冷,无温无绪,无边无界。自她滴血落地的一刻,时间终于有了温度。

      我稳稳接住这一滴沉沉热血,开始顺势而流。我从她伤痕累累的指尖之下,开启第一趟奔流。流过被天火烤得发硬发黑的昆仑土石。流过巨鳌四足化作的四极荒山,沉冷大地。流过慢慢消退的漫天洪水,渐渐凝固的沼泽。我流过她补天之时,滴落在石上的每一滴汗。汗水滚烫,融进石层,融进我初生的水流。我流过她跪坐山石时,膝盖磨出的细碎血痕。每途经一处伤痕,我便接住一寸她的余温。

      我从零散的天地余温,彻底化作一条完整的长河。

      后来她俯身黄土,亲手捏出无数鲜活凡人。我缓缓流过每一个新生的、温热的小小肉身。接住他们落地之后,一辈子所有起落冷暖。人心的喜悦是温的,轻轻漾在我的水波里。人心的愤怒是烫的,狠狠撞过我的河床石。人心的悲伤是凉的,静静沉落在我的深水底。人心的恐惧是冰的,薄薄浮在我的浪花上。我全数接住,不丢不泄,载着万般温度向前。

      当初那滴唤醒我的热血,在黄土里缓缓裂开。一半渗入东方厚沉的黄土高原,落地生暖。一半顺着昆仑西麓游走,汇入寒凉远山流域。

      我与赫司,从此被这一滴血脉温柔拆分。我的河道枕着东方沃土,温润厚重,水汽绵长。世人依水而居,种稻养蚕,在龟甲刻下烟火年岁。赫司的河道绕着西方寒山,清冽寒凉,风疾石硬。世人逐水游牧,策马而行,在石面刻下山河法度。我们源出同一滴血,我承其暖,她载其凝。血脉同源,流水同向,唯独天地形貌从此不同。

      悠悠千载岁月流过,我途经一片平和平原。人间凡人取河畔黄土,捏出一只粗朴陶罐。罐底浅浅刻着一个抬手起舞的女子剪影。那是世人心底,最朴素、最真切的她的倒影。有人将陶罐轻轻放进我的浅滩,任流水漫过罐口。而后俯身跪拜,双膝重重压在湿润的泥土上。泥地陷出两个浅浅的、扎扎实实的膝窝。

      这是我漫漫河床上,第一道温热真切的痕迹。不是神明落笔的神迹,是凡人虔诚的俯身。土里的人记得,自己是一双手亲手捏就的。记得那双手熬过灼烧、布满伤痕,却依旧温柔。记得肉身里流淌的温度,源自那一滴补天热血。

      千百年风雨流转,神迹早已被岁月冲淡。唯独我始终记得。记得昆仑山顶的焦土、长风、熔石与剧痛。记得那只灼烂十指、依旧稳稳托天的手。记得那一滴沉沉坠落、唤醒众生与流水的血。

      岁岁奔流,生生不息,替她护住人间万般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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