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血狱》一株花海

11、泥巴巷的雨 黑岩城的雨

　　黑岩城的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溺死。

　　那不是江南烟雨的朦胧，而是西北暴雨的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黑岩城黑色的屋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然后汇成浑浊的溪流，争先恐后地涌向地势低洼的贫民区。

　　姜离站在泥巴巷的入口。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永远积着发绿污水的巷道，像是一条溃烂的伤疤，蜿蜒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巷子两边的房屋不是盖起来的，而是“堆”起来的，由烂木板、废帆布、甚至是回收的棺材板拼凑而成，东倒西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塌半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腐烂的厨余垃圾、受潮发霉的木料和常年不洗澡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被雨水一蒸，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让人窒息。

　　姜离换下的那件黑紫色的嫁衣，被她紧紧地缠在怀里，贴着胸口，像护着最后的珍宝。外面罩着的是从老乞丐身上扒下来的破袄，那股恶臭混合着她自身的煞气，让她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像是从这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棵畸形的蘑菇。

　　雨水打在破袄的帽子上，顺着脸颊流进领口，冰冷刺骨。

　　但她感觉不到冷。

　　《永劫长生经》屏蔽了大部分的温度感知，只保留了最基础的生存本能。她现在就像是一块行走的顽石，一块会呼吸的废铁，只有骨髓深处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提醒着她身体里那个饥饿的魔鬼。

　　巷子里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被雨水吞没了。只有“哗啦啦”的雨声，还有积水漫过脚踝的“咕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哪家孩子在哭闹的微弱声响。

　　姜离迈开了步子。

　　她没有走，而是像一条野狗一样，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的目光在那些破败的窝棚间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筛选着什么。

　　她在寻找一个“落脚点”。

　　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安全的，肮脏的角落。

　　突然，一阵细微的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是咀嚼的声音。

　　“咔嚓、咔嚓。”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甚至带着一丝……不舍。

　　姜离循着声音，走到了一个用烂木板钉成的窝棚后面。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缺口，被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油毡挡着。

　　她拨开油毡。

　　窝棚里很暗，只有一点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勉强能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那是一个小女孩。

　　最多五六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赤着脚，脚踝上全是泥，冻得发紫。她的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打结，脸上也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那是一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

　　浑浊，是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的污垢；清澈，是因为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成年人的虚伪和算计。

　　小女孩手里捧着半块馒头。

　　那馒头已经发霉了，长满了绿色的毛，边缘甚至有些发黑，但她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舍不得咽下去。

　　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又消失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只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馒头往怀里藏了藏，警惕地看着姜离。

　　姜离也看着她。

　　那半块发霉的馒头。

　　在姜离的眼里，那不仅仅是一块食物。

　　那是生机。

　　是那个小女孩身上仅存的一点点“东西”。

　　姜离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咕嘟。”

　　骨髓里的沸腾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切。

　　她饿了。

　　真的饿了。

　　不是胃里的饥饿，而是骨髓里的、灵魂深处的、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怀里那半块发霉的馒头。

　　在她眼里，那个小女孩和她怀里的馒头，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食物。

　　姜离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但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上位捕食者对下位猎物的天然威压。

　　小女孩吓得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看着姜离，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甚至把那半块馒头递了出来，递到姜离的面前。

　　“吃……”

　　小女孩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姜离停下了。

　　她看着那只递过来的、脏兮兮的小手，看着那半块发霉的馒头。

　　她本该接过来。

　　不，不是接过来。

　　是直接抢过来。

　　像在矿洞里对待那个弃民一样，像在河滩上对待那个富家少爷一样，直接把那个小女孩连皮带骨吞下去。

　　但是……

　　姜离的视线，落在了小女孩的眼睛上。

　　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到极致的疯狂。

　　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善良。

　　甚至是……同情。

　　她把最后的一点食物，递给了一个看起来比她更饿、更可怕的陌生人。

　　“咕嘟。”

　　骨髓里的沸腾声突然停滞了一瞬。

　　像是烧开的沥青突然被浇了一盆冰水，那种急切的饥饿感瞬间冷却。

　　姜离的手指动了动。

　　那只指尖露出白色骨茬的手，缓缓地伸了出去。

　　不是去抢馒头。

　　而是伸向了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吓得一哆嗦，以为要被打，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姜离只是用那只粗糙的、带着黑色硬痂的手，轻轻地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泥污。

　　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暴，但还是把脸颊上最脏的一块泥巴擦掉了，露出下面原本的肤色。

　　然后，姜离做了一件让小女孩更加震惊的事情。

　　她从怀里掏出那袋从老乞丐那里抢来的几个铜板。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件嫁衣之外的“财产”。

　　她走到窝棚外，蹲下身子，把那些铜板扔进了巷子里积满污水的泥坑里。

　　“噗通。”

　　一声轻微的落水声。

　　铜板在泥水里沉了下去，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她不明白。

　　这个看起来像怪物一样的姐姐，为什么要把钱扔掉？

　　姜离做完这一切，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看了一眼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瓢泼大雨里。

　　她没有拿那个馒头。

　　她只是摸了摸怀里的嫁衣，感受着那冰冷的布料下面，掌心骷髅印记传来的微弱热度。

　　“咕嘟。”

　　骨髓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似乎少了点什么。

　　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姜离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在泥巴巷的雨中，寻找着她的下一个……

　　落脚点。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