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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清接了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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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接了电话先去见了顾先生。
顾先生形容枯槁,坐在床边,手上还吊着吊瓶。沈清愿意出钱继续给他治病,但没有用。
“人固有一死,都是命。”
沈清也不大清楚自己是怎么出去的,反正是坐上了车,拿着张顾也被老师发在群里的违纪照片,认认脸,去顾先生说的那几个地方找他。
车从江边开到小巷,沈清的心一路颤动。她不明白,善有善报,凭什么顾先生这么好的人过得这么苦,好不容易创业成功却又离婚,离婚了还患病,临了临了还被至亲坑了一把。
生了个儿子……沈清看了眼顾也的照片,忍不住叹气……看着还是不良少年。
那条巷子很乱,夜风里掺着炸串摊的油腻,霓虹灯牌滋滋作响。她一眼就看到了前面那个红头发的男孩,他身边还有个女孩子。于是沈清只能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时不时关注下路灯下的两个人。少年人半靠在斑驳砖墙上,一头红发在灯下如火。他穿着件做旧款的粗针毛衣,领口松垮,若隐若现着白皙的锁骨。他面前有个短裙女孩,长发,穿着夹克。沈清看得到他含笑的脸。下一刻,那女孩就着顾也的手吸一口烟,凑上去吻他,烟雾在两人唇齿间逸散,沈清不好意思再看。她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再扭过来时忽然觉得顾也在看她。他的神色拢在夜里,又再次被那女孩罩进怀里。
沈清看着顾也漆黑的瞳仁,打心底里有些臊得慌。但能怎么着?她并不是一个无辜的路人,反而,她是来“抓”他回去的人。
沈清心突突直跳,但顾也倒是很无所谓地抬头又亲了下那个女孩子。他好像在跟那女孩耳语。然后那女孩偏头看了眼沈清的车,沈清在车里,很尴尬地自顾自扯了下嘴角。
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女孩很用力又亲一下顾也,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抬腿离开。
亲亲亲,亲没完了?
沈清现在对他俩观感极差,她尴尬的嘴角还没放下去。
顾也把烟头摁在墙上,又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朝她那边走过来。
“当当当”主驾边的车玻璃被他轻叩两下,沈清动了动嘴,检查下表情,把车玻璃降下来。
少年人半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几缕红头发垂在眼睫旁边,落出个很好看的弧度。
光线昏暗,她看见了他耳边的十字架耳钉。
“沈清姐?”
看来他还记得她。
“嗯。顾也。”
“你怎么偷看别人亲嘴啊?”那少年人忽然弯了弯眼睛,神色狡黠,又透着不虞。
“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你爸叫我过来接你。上来吧。”
顾也站直身体,摸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沈清说你让她接我。”
沈清也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八点半了。
顾也挂了电话,沈清抬头看着他的下巴。“上车吧。”
顾也上了车,也是闷头玩手机。沈清在后视镜看了他两次,心绪繁杂。
沈清带他回了家,又点了市里算是最好的酒店的套餐外卖。顾也在沙发边坐着的模样还算老实。
沈清打完订餐电话就开始接工作电话。她坐在单人沙发上,视线漂移,从天花板到地板,从阳台到客厅。
顾先生的房子很小,据说是出租屋,原来的房子卖掉了。
他给顾也留了一笔钱,一百一十四万,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东西了。
沈清观察过了,顾也其实,在做儿子这一块还凑合。他会在顾先生出卧室门前给他拿一件外套过来。他搀扶着他父亲,到桌边坐下,又跟沈清示意一眼去门口拿外卖。
沈清结束完那个工作小插曲坐到桌边时,桌上的一切都被摆弄的很好。
他大概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
“豆豆,你以后就跟着你沈清姐行不行?”
沈清的筷子顿住,她抬头看顾也。他的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我有你,为什么要跟着她?”
“现在是有我,但是……”“是你说的,你没事。”顾也盯着顾先生。“你说你检查过了。以后会比较虚,但是没事。”
沈清坐在那,鲈鱼从筷子上掉进骨碟。
她接受这场托孤,顾也读高二,已经十七岁了。说实在的,不是小孩子了,她不用多操什么心。哪怕混,沈清也认为他混不到哪去,而且她能管。
这些东西和顾先生的恩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如果没有顾先生,她绝对不可能走到今天。
但她一想到这么好的人,这么坚强又善良的人居然要低下头来找自己资助的学生帮忙,居然最后,只能在廉价的出租屋走完最后的人生,她的心就很痛。
“顾也。”沈清叫他。“我特别特别理解你,所以我支持你,你爸在几天你就缠他几天好不好,等……以后,你再去我那,我那挺好玩的,房间很大,还有各种机器人。”
“对啊,你沈清姐那可好玩了。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顾也呢?他抛下碗筷,起身回了房间。
顾先生盯着他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一直陪着他吗?顾也从萝卜大点被他拉扯到今天,苦也好甜也好,他没有离开过他。可有什么办法,没办法,生死面前,没有办法。
沈清想缓和气氛,和顾先生聊了聊顾也小时候,了解了他的近况,还有沈清自己的近况。饭后,沈清帮着顾先生简单洗洗漱,又搀着他上床休息。
“麻烦你了。”
“怎么会,我就怕我帮不到您。”沈清这话是心里话。“我给顾也弄点吃的去,您早点休息。”
沈清关上门,给顾也热了热饭又夹了点菜放上去。
顾也的房间很静,沈清叩了叩门。“出来吃点东西吗?我放你门口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孩子。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是顶顶痛苦的大事。
这间出租屋真的很小。两间房,一个浴室,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加起来估计也不到九十平。沈清敛了敛桌上的残局,开门下楼扔垃圾。星星悬在天上,夜风有点冷。沈清把垃圾丢进垃圾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点四十。
她的发尾在风里轻轻扬起又落下,沈清叹了口气。
去酒店吗?附近最近的酒店距离这个老小区要四十分钟,自己家距离这里要一个小时,这还是在没有堵车,道路畅通的前提之下。
沈清掉头回去,顾先生的状态很不好,她担心夜里出什么事。
老式防盗门轻响,沈清回到那个小小的房子里。
厕所传来水声,她发现她放在顾也门口的那碗饭被搁置在了桌子上。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刷着短视频。
如果换肾呢?她想。
成功的话一切都好说,但排异怎么办?肾源去哪找呢?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是顾先生得了这个病?为什么她最近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了这么高的位置上,也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外套罩在头上,沈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困了,反正她闭上眼睛,意识算不上清醒。
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她还在那个穷困的小山村里。
顾先生穿着一身白,神色温柔,身上很香。他牵起她有些脏污又粗糙的手。告诉她,不要再担心上学的事情。
她又想起了那天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但顾先生更亮。他逆着光,她向着光。
沈清那天穿着破旧的运动鞋,土里土气的衣服,伸出手,很小心地朝那个漂亮的年长的男人介绍自己的名字还有奖状。
腿好像被人碰了一下。沈清迷迷糊糊撩开外套,眯着眼睛,接受着白炽灯的光线。
“咱俩加个联系方式?”顾也声音有点哑。
“好。”
沈清打开手机,扫了微信,又给他发过去电话号码。
“把你电话给我。我存一下。”
她接收了顾也的电话号,存好。再抬头,她看到顾也湿透的头发,还有泛红的眼睑。
他换上了睡衣,棉质的睡衣显得他更单薄。“头发吹干了再睡。你明天上学吗?”
顾也看着手机,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沈清看他进了屋,起身,锁好防盗门,又关了灯,在沙发上将就着。
沈清醒得早,天刚蒙蒙亮,她睁开了眼,客厅的窗帘没拉,晨光钻进来,世界都是灰蒙蒙的蓝。她的心里很重,像被人塞了块秤砣,沉的她喘不过气。沈清动了动身子,又不小心抻到了腰。彻底没了睡意。
是因为快要三十岁了所以老了?还是沙发睡得不得劲?她还是相信因为睡得不得劲才这么容易抻到。
她踩着拖鞋站起来。懒散散地走向窗边,小区很静,楼下那稀稀拉拉的几棵树好像在晃。有风。
她俯视着楼下,看着小三轮,小树,窝在花坛的野猫……世界真冷清。
沈清挠了挠头用手指拢着头发草草扎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可吃的。冰箱里空荡荡,有几颗鸡蛋,还有一点油麦菜。
沈清觉得自己可以去买点东西,做早餐。
于是她换了鞋下楼去,开上车去往最近的超市。
顾也睡得不好,夜里窗外有野猫打架,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扒在窗户上往下看,屋里黑黑的,外面也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野猫确实打扰了他休息,可他又很清楚的知道。他睡不着不赖野猫。
赖爸爸。
为什么是他呢?凭什么是他呢?他从生下,真正过过几天好日子呢?他抱着膝盖,脑袋抵上去。想不透。
还好吧,好歹爸爸现在还在,好歹他会陪着爸爸走完最后的日子。还好他没有被送到母亲那里。还好他们好像没有外债。还好,还好这么多年,爸爸一直都爱他。
顾也钻进被子里。脑子晕晕乎乎,像是熬夜熬穿了,也像是低血糖犯了,随便吧。
顾也从房间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他没有想到,一出门,就能看到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