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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跟他一起在雨中狂奔 一个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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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里,身旁的座位总有大半时间是空着的。
在这些断断续续的相处中,苗安童渐渐能和沈桦南说上几句话,最多的一次,她得到了他二十四次回应。谢杨也偶尔会和沈桦南搭话,三人因为座位和学习小组的缘故,算是比较相熟的同学了。
第一次段考来临之前,班主任提倡组建班级学习互助小组,要求组员抽空线下一起梳理复习。
谢杨兴冲冲拉着苗安童提议:“咱们周末找个地方一起复习吧,正好完成小组任务。”
苗安童表面平静,心里却悄悄动了小心思,试探着开口:“那咱们小组三个人一起怎么样?”
谢杨皱眉:“沈桦南这尊睡佛,可不一定请得动啊…”
“那得请请才知道。”
沈桦南向来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起初几次都有意岔开话题,委婉推脱。不同于私人邀约,这是老师安排的小组任务,他面露难色,又没法干脆地一口回绝。
“不用勉强待很久,安安静静各自做题就好…”苗安童再一次恳求道。“如果能来的话,我会很开心…”
不忍心看她哀求的眼神,沈桦南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苗安童慢慢察觉到,这个对外冷淡疏离的男孩,并不擅长应对集体安排,也不愿让身边的人陷入为难,他比她想象中的要更柔软些。
复习的时间定在了周六下午。苗安童心里清楚,线下小组自习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闲聊放松,很难真正沉下心刷题,可只要有谢杨在绝对没问题。一想到沈桦南也会来,她的心情就不自觉变得不一样。
周六那天下午,她趴在餐馆的窗边等候,远远看见沈桦南走入视线。他身形高挑,显得鹤立鸡群,在往来穿着短袖、短裙的路人中间,本就苍白的肤色,衬着一身黑色长袖卫衣,愈发扎眼,和燥热的夏日氛围格格不入。落座后,他竟拿出两本漫画准备翻看,而谢杨看见他的漫画书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苗安童夹在两人中间,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下午好……”苗安童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轻声打招呼。“你穿的好多呀…”
谢杨只是睁着眼睛好奇打量着奇怪的沈桦南。
“嗯,好。”沈桦南淡淡点头,自顾自翻开了漫画书。
这是安童许久以来,最安分认真的一次学习。沈桦南看了会漫画便困了,一如既往地趴在桌子上睡起了觉。整张桌子像是笼罩着一层低气压,餐馆里四处都是旁人说笑闲谈的声响,可他们这一桌,整整个下午都鲜有对话。
临近傍晚,谢杨看了看手表,起身收拾书包:“我差不多要先走了。”
“这么早吗?”
“嗯,我爸还等着我回家做饭。”
沈桦南缓缓起身,神色苍白疲惫,额角隐约布着一层细汗,一言不发地目送着谢杨离开了。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了些。
她心里有些不自在,犹豫着开口:“可以留下来陪我吃完晚饭吗?爸妈出差了,家里没人。”
沈桦南听完沉默了片刻,将合上的漫画又重新摊开了,算是默许。
“你不用跟家里说一声吗?”
“不用。”他的语气轻淡。
晚饭时,沈桦南只是随意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低头划着手机,安静得近乎沉默,像是在随时等待着她放他走。
“是这家餐馆不合口味吗?”苗安童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行。”他冷淡地盯着手机屏幕。
“你吃的太少了。”她轻声嘟囔。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眼神柔软了些。
等苗安童收拾妥当,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走出餐厅的瞬间,一阵闷热的晚风扑面而来,细碎的雨丝悄然飘落。
“下雨了。”沈桦南转过身对她讲。
“真的…”她把手举起来,触碰到了冰冰凉凉的雨丝。“你喜欢下雨天吗?我还挺喜欢下雨的。”她扬起脸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待会雨下大了,我们没有伞。”他冷静的提醒,扫去了她心头的欢快。
他的话音刚落,雨势果然变大了,两人只能局促地躲在街边屋檐下,一时进退不得。两个人站在那里很久,沉默着。
沈桦南望着这倾盆大雨,眉头紧皱,他清楚自己出门的时候就已经身体不适,而现在早就过了固定的服药时间,不能长时间在外逗留。
思索片刻,他才开口提议:“我家就在前面左拐的小区,我回去拿伞吧。”
苗安童果断摇了摇头。夜色里的街道黑漆漆的,她不太放心让他一个人冒雨折返。“不用来回跑一趟,我们一起过去就好。”
“我去吧,你别淋一趟雨了…”他的语气有些顾虑。
“淋雨也没关系呀。”安童天真地笑了,心底正悄悄期盼着肆意淋雨的浪漫。没等他再反驳,她猛地拉起沈桦南的手,拽着他冲进了雨里,笑着打趣:“喂,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拘谨,淋点雨有什么啊?”
沈桦南猝不及防地被她拽走,只能被动地随着她在雨幕中奔跑。长久被病痛束缚、处处克制的生活里,这份突如其来的莽撞,让他下意识地轻轻笑了,心底泛起陌生又短暂的快感。
可苗安童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他的手掌始终是彻骨的冰凉,即便身处闷热的夏天,即便裹着长袖卫衣,也感受不到半点温度。跑了一段路,她的心里渐渐发慌,连忙在小区门前停下脚步回头。
他微卷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毫无血色的青白色的脸上,呼吸杂乱急促。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苗安童下意识把手抚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和他冰凉的掌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怎么发烧了……”她的语气忍不住轻轻颤抖。
沈桦南顺着墙慢慢蹲下来,头埋得很低,强撑着把家门钥匙塞到安童手里。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趋势,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紊乱,疼痛蔓延全身,眼前的视线也一点点变得模糊。
安童这时才满怀愧疚地意识到,他从下午出来时便在强撑,此时肆意的淋雨,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一场好玩的体验。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顺着钥匙上的门牌找到他家。这时她才惊觉,他瘦得吓人,就连身形娇小的自己,都能轻松地把他搀扶起来。突发的状况让她彻底慌了神,来不及细细打量,只发觉他的家里格外整洁冷清,三个房间都上了锁,她只能先扶他躺在沙发上。
她嘴里喃喃着“冒犯了”,轻轻脱下沈桦南被雨水浸透的外套,眼前的一幕让她愈发震惊。
她终于明白,沈桦南无论多热都不穿短袖,原来是为了遮住手臂上密布的淤青和针孔。他苍白单薄的手臂上,疤痕格外刺眼,还有一道留置针管未拔,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渗血,微微泛红。
简单处理好他湿透的衣服后,苗安童坐在沙发上静静发呆。客厅不算大,却冷清得过分,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寂寞。桌面压着一张纸条:“今晚加班,11点回来,自己吃饭。”这段简短的字迹却给了她唯一的希望。看着高热难受的沈桦南,她想着,他眼下的状态需要有人陪伴照顾,要是他的家人十一点回来,自己就守到十点五十再离开。
沈桦南是被浑身的钝痛惊醒的。高热裹挟着阵阵眩晕席卷而来,周身骨头像是被反复拉扯,酸胀得快要裂开,意识昏沉涣散。他费力地眯起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她湿着头发,无措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担忧地落在他身上。
长久的病痛早已让他习惯了身体的脆弱,只是此刻,一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苗安童面前。他有些局促,也带着点茫然的无奈。他从没有主动向她说明过自己的情况,就这样以这样狼狈的样子被撞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
思绪转瞬就被席卷而来的疲惫压了下去,他无力再细想,意识渐渐模糊,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苗安童在心里反复挣扎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来到沈桦南家门口,轻轻按下了门铃。
可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屋内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她渐渐慌了,忍不住敲门喊他:“沈桦南,你没事吧?快开门啊。”
楼道即使是白天也透着昏暗,只有她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在狭长的空间里,没有半点回音。
隔壁的大婶听见动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轻声劝她:“别喊了,家里没人。”
安童像是忽然抓住了一丝希望,连忙上前问:“我是他的同学,请问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大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可怜得很,又去医院了。他们家常年安安静静的,跟没人住一样,孩子生病没人照看,救护车都来过好几回了。”
大婶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猛地压在她的心上,闷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那您知道他去了哪家医院吗?”
“救护车一般都是就近送到市人民医院。”
她来不及道谢,转身冲出楼道,匆忙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一路上,浓烈的愧疚反复翻涌,她不断责怪自己,如果昨晚没有按时离开,或许不会让情况变得这么糟糕。
站在医院门口,消毒水浓重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才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满眼白色的建筑,勾起了她心底深埋的恐惧——她想起曾经父亲受伤时,也是这样狼狈无助的画面。
站在医院里,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连他究竟是什么病,住在哪个病房都不清楚,只能茫然地跟着人流,站在挂号队伍里缓慢挪动。
“挂号还是咨询?”护士的询问让她猛地回过神。
周围排队的人带着些许不耐烦,孩童的哭声混杂在噪声中,催促着慌乱的她。
“我……我想找一位昨晚入院的病人,他叫沈桦南。”
护士面露难色:“医院里姓沈的病人很多,有身份证号或者就诊卡号吗?”
她当然没有。她甚至连他准确的出生年份都不曾了解。
安童低下头,默默退出了队伍,独自站在大厅的显示屏下方。屏幕上滚动着标语,时间一分一秒缓缓跳动,她盯着那些流逝的数字,心里渐渐生出迟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这样贸然介入他的生活。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熟悉又平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这里干什么?”
安童猛地回头,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像幽深的山洞,带着一种静默的引力,牢牢地吸引住她的目光。
“你……还好吗?”她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蓝白病号服上,他手臂上的已经留置了新的输液针,旧的伤口被绷带包扎起来,格外显眼。
“没事了。昨晚你怎么回去的?”他的语气很淡,似乎只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家离你那很近的,还算顺路。”安童小声答道。
“你是来…找我的?”
“嗯!昨晚我一直很担心…”
“那你回去吧。”他垂着眼,眸子里覆上一层阴霾。他的语气疏离,顿了顿,才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别再来了。”
苗安童没有想到,自己忐忑赶来,只换来这样几句冷淡的话。她咬了咬唇,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沈桦南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朋友”两个字对他而言太过沉重,这么多年,没有朋友,只有过客。沉默许久,他才缓缓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过往。
“我得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小学没读完就开始住院,中间一直在治,去年初做了移植,不到半年就复发了。”
“他们之前传的没错,我的情况跟得绝症也没什么区别了,就是在等死。”
“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很多家长都不希望自家孩子靠近我。”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就算是这样,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沈桦南静静看着她,眼底是早已习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等待疏离的预判。
那是他一次性对她说过的最多的话,在此刻却像个炸弹一般在她的脑袋里炸开。苗安童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飞速串联起跟他相处时的种种细节。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大半节课都在睡觉,
也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穿着长袖,手心永远冰凉,明白他为什么不爱热闹、不爱外出、也不参与集体活动,也明白他冷漠外表下的脆弱。
之前是他所有的疑惑,甚至小小的抱怨,此刻全部变成尖锐的愧疚。
良久,苗安童轻轻吸了口气,眼睛湿润了,眼神却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歉意。
“…对不起。”她的语气很轻。
他的神情冰冷地看着她,仿佛已经准备好接受她会离开。
“好多事我都误会你了。我强行拉你一起玩,逼你合群,打扰你休息,还拉你淋雨…”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是我不懂,不知道你一直在难受…”
沈桦南愣在了原地,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错愕和疑惑,他预想过她的害怕、怜悯,或是小心翼翼的疏远,却从没想过,她的第一反应,是为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道歉。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褪去了之前刻意的疏离:“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以后我会好好顾及你,不会再乱来了。”她的眼底干净又坚定。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此刻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隔在了远处。没有刻意的怜悯,也没有仓促的承诺,只有她真诚的双眼。
沈桦南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抬眼看向她,眼中充满对刚才说重话赶她走的歉意,常年覆盖的冰冷,悄然褪去了一层。他第一次看她看得那么认真,她的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总是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