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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棺临门 腊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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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大梁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子大得像撕碎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在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在街道两侧挂满的白幡上,也落在那九具并排停在正厅前的黑漆棺材上。
九具。
沈家十女,除了年纪最小的幺女沈昭,其余九个,全在今日同一时刻抬回了府。
灵堂里已经跪满了人。哭声、诵经声、木鱼声混在一处,吵得人头疼。沈昭跪在灵堂最角落的位置,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素白孝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不是新裁的。
她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没人注意她。
在所有人眼里,镇国公府的十姑娘沈昭,是个病秧子、废物、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怯懦东西。沈家女儿多,个个出类拔萃,唯独这个幺女,自幼体弱,连马背都上不去,读书也平平,是整个京城贵女圈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可没有人知道,三天前,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
现代犯罪侧写师沈昭,在追踪一起连环杀人案时遭遇车祸,再睁眼,就躺在了镇国公府那张雕花木床上。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九个姐姐,九种疼爱,九种死法。
大姐沈惊鸿,北境战神,战死沙场。二姐沈惊霜,太子侧妃,难产而亡。三姐沈惊月,听雨楼楼主夫人,走火入魔。四姐沈惊澜,南疆蛊主夫人,蛊毒反噬。五姐沈惊雪,宁王正妃,病逝。六姐沈惊棠,暗卫司指挥使夫人,殉职。七姐沈惊鸾,江南商会少夫人,沉船溺亡。八姐沈惊书,大儒陆鹤笙未婚妻,自缢明志。九姐沈惊蝉,禁军统领裴九未婚妻,失足落水。
九个姐姐,九条人命,九种"意外"。
沈昭不信巧合。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灵堂里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跪在最前面哭天抢地的是二婶周氏,沈家二爷的遗孀。她一边哭一边用帕子按眼角,眼泪没挤出几滴,声音倒是比谁都大。她身后站着几个本家的叔伯,个个低着头,神色间却不见多少悲痛,反而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老夫人到。"
一声通传,灵堂里安静下来。
沈老夫人由两个嬷嬷搀扶着,从后堂走出来。她今年七十有三,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过灵堂时,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老夫人走到九具棺木前,缓缓跪下。
"我的儿啊……"
这一声,是真正的肝肠寸断。满堂寂静,只有老夫人压抑的呜咽声。沈昭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接收了原身的记忆,也知道这位老夫人对原身意味着什么。沈家女儿多,老夫人最疼的却不是那些出色的姐姐,而是这个体弱多病、最像她早逝幺女的沈昭。
可原身太怯懦,太无用,扛不起这份疼爱。
现在不一样了。
灵堂里的安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周氏见老夫人哭得喘不上气,连忙凑过去扶住,一边给她顺背一边小声说:"母亲节哀,您可要保重身子啊。这府里一大家子人,还都指着您呢。"
老夫人没理她。
周氏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而又说:"只是……九个姑娘都没了,这九房的产业、嫁妆、田庄,总得有个说法。各家姐夫和亲家那边,怕是也要来问……"
"闭嘴。"
老夫人猛地睁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周氏吓得一哆嗦,讪讪退开。
沈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果然,灵堂才搭好,就有人开始惦记分家产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起来还是那个怯懦的沈家幺女。可她的视线,正落在离她最近的那具棺木上。
大姐沈惊鸿的棺材。
棺木上刻着她的名字,黑底金字,看一眼就让人心口发闷。沈昭的目光在"惊鸿"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热。
她下意识摊开手掌。
白皙的掌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灼热感却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沈昭皱了皱眉,将手缩回袖中,用力攥紧。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亲临吊唁。"
"宁王殿下到。"
"听雨楼萧楼主遣人送挽联。"
一声声通传像惊雷一样炸响。灵堂里的人纷纷起身,整理衣襟,准备接驾。周氏更是忙不迭地挤出笑脸,朝着门口迎去。
唯有沈昭没有动。
她还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雪人。
脚步声渐渐近了。太子的仪仗停在灵堂外,明黄色的身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宁王萧衍紧随其后,一袭玄色狐裘,面容俊美,眉眼间却带着化不开的阴郁。
太子萧承胤的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九具棺木上。他的视线在二姐沈惊霜的棺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家满门忠烈,孤深感痛惜。"
他的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听不出半分真情。
沈昭低着头,将他的声音、语气、措辞,记在心里。
二姐难产而亡,太子作为姐夫,连一滴泪都没有。要么是他天性凉薄,要么他根本不在乎二姐的死。
如果是后者,那二姐的死,就更有意思了。
"沈老夫人请起。"太子亲自上前扶起老夫人,"孤已禀明父皇,沈家九位姑娘的丧仪,由内务府协办。沈家一门忠烈,朝廷不会亏待。"
"老身谢太子殿下恩典。"老夫人颤巍巍地行礼。
太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忽然转向灵堂角落。
那里跪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那是……"太子微微挑眉。
周氏连忙答道:"回殿下,那是十姑娘沈昭,自幼体弱,没见过什么世面,礼数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她说着,暗中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悄悄走到沈昭身边,低声催促:"十姑娘,快起来行礼啊。"
沈昭慢慢抬起头。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正脸。
她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哭久了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空,不带一丝怯懦,反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清明。
太子萧承胤微微一怔。
他见过沈家九位姑娘,个个都是人间绝色。唯独这个幺女,一直藏在深闺里,从未入过他的眼。可此刻这双眼睛……竟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沈惊霜。
他的侧妃,那个死在生产床上的女人。
不,不止沈惊霜。这双眼睛里似乎还藏着其他八个姐姐的影子,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太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昭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臣女沈昭,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宁王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宁王萧衍的目光也落了下来。他盯着沈昭看了许久,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十姑娘不必多礼。"太子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温和,"沈家如今只剩你一个女儿,你要好好保重身子,莫让老夫人再操心。"
"臣女遵旨。"
沈昭再次低头,掩去眼底的神色。
太子和宁王没有久留,上完香便离开了。灵堂里重新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沈昭的目光变了。
能让太子和宁王同时注意到的沈家幺女,似乎……也没那么废物?
周氏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原以为今日是瓜分九房产业的好机会,可老夫人在,太子在,连宁王都在,她那些小算盘只能暂时压下。
但压下不代表放弃。
夜幕降临的时候,灵堂里的人渐渐散去。沈昭还跪在那里,像是跪麻了腿,站不起来。
老夫人让嬷嬷来扶她,她却轻轻摇头。
"孙女想再陪姐姐们一会儿。"
老夫人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再说什么,由人搀扶着回了后堂。
灵堂里终于只剩下沈昭一个人。
烛火摇曳,将九具棺木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昭慢慢站起身,走到大姐的棺木前,伸手轻轻抚过棺盖上的名字。
"沈惊鸿。"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掌心又是一阵灼热。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手。
烛火忽然暗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棺木中飘出来,掠过她的指尖。沈昭的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黄沙漫天,战鼓震天。一个红衣女将军手持长枪,背对着她站在峡谷口。她的身后是溃散的兵马,身前是黑压压的北蛮铁骑。
"断后!"
女将军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本将断后,其余人撤回关内!"
"将军,补给线断了,援军不会来了!"
"那便战至最后一刻。"
红衣女将军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与沈昭一模一样。
"昭昭……"她笑着说,"别怕,姐姐在。"
画面戛然而止。
沈昭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浑身冷汗。
她喘着气,慢慢摊开右手掌心。
这一次,掌心里多了一个淡淡的红色痕迹。
像是一个字。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