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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了狗屎运 父女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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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沐颜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按住了,沉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怎么也浮不上来。偶尔有光从极远的地方透进来,她迷迷糊糊地翻个身,那光就又消失了。
有人往她嘴里喂过水,温热的,带着一点清甜。她下意识地咽了,又沉下去了。
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那个山洞里,石板冷得硌人,身上压着一个人,面具边缘冰凉地抵着她的锁骨。她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然后那面具忽然模糊了,变成了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凤眼微弯,带着懒懒的笑,低头看着她,说:"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她猛地想说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那张脸凑近,伸手替她擦掉了泪痕,指尖凉凉的,声音变柔了:"别哭了,笨木头。"
她就真的不哭了。
然后她又睡过去了。
徐沐颜醒来的时候,光线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茫然地盯着头顶墨绿色的锦缎车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珩王的马车。她躺在珩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狐皮褥子暖融融的,整个人陷在里面。
她动了一下手指,又动了一下脚趾。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但酸痛感已经不在了,大腿内侧的伤口好像结痂了,没那么疼了。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是那套青灰色的男装,应该没人碰过自己,还好,还好。
她发了片刻的愣。
她睡了多久?帐外的光线亮得晃眼,是大白天,而且听营帐外走动的人声嘈杂程度,显然是午后。
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守在外面的侍卫见她醒了,松了一口气:"言军医您可算醒了!您睡了三天了!"
三天?!
徐沐颜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
"三天?!"她一把抓住侍卫的胳膊,"徐将军呢?徐将军怎么样了?"
侍卫被她抓得一愣:"徐将军已经醒了,前日就醒了,刘军医和周老军医都说没有大碍——哎您别急——"
徐沐颜已经跳下了马车。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膝盖上那股酸麻劲儿还没散干净,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趔趄着朝大营里面跑,沿途的士兵被她撞得纷纷闪避,有人喊了一声"言军医你慢点",她头都没回。
一路小跑穿过大营,掀开徐怀远帐帘的时候,里头正好空无一人——刘诚刚端了药碗出去,周老去视察伤兵营了。徐怀远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他看见帐帘外那个青灰色男装的瘦小身影逆光站着,面容被夕光映得模糊,可那身形、那站姿、那双手攥着衣摆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徐怀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昨天夜里他收到陈氏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家书时,字字句句读了三遍,才知道那个"代替费老从军"的军医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他当时昏迷未醒,等醒来后一直在想,那个给他缝合伤口时手法利落得不像话的年轻军医、那个"不眠不休守了两天一夜"的小个子,会不会就是……他不敢确定,只是心里隐约有个影子。
此刻那个影子站在帐门口,咬着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颜颜,"徐怀远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你。"
徐沐颜"哇"地一声就冲了过去,整个人扑到床前抱住徐怀远的脖子,半边身子压在他左肩上——她猛地想起来他肩上有伤,手忙脚乱地要松开,可徐怀远已经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把她牢牢圈住了,粗糙宽大的手掌压在她后背上,微微颤抖着,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爹的颜颜啊……"徐怀远的老泪终于落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进她沾了尘土的衣领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吓死爹了……你怎么敢……"
徐沐颜把脸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爹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我拆开伤口的时候整块布都是红的……我……我不敢下手……我怕缝不好……我又怕缝慢了你撑不住……"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全是这几天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话——给父亲缝合时手抖了三次,每次都要深呼吸十息才能稳住;换药的时候偷偷摸他额头不下五十次,确认他没发烧;每次离开他的帐子都要在帐外站一会儿,竖起耳朵听里头还有没有呼吸声。
徐怀远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厚实有力。等怀里的人哭得差不多了,徐沐颜才从父亲肩头直起身,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泪,红着眼眶仔细给他搭了脉,又拆开肩膀上的纱布检查了一番。
"恢复得很好,"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是医官的口吻了,"脉象平稳,伤口边缘没有红肿,这一两天就可以换轻一些的纱布了。"
徐怀远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目光里全是心疼和愧疚。他打量着她——瘦了一圈,眼下乌青一片,下巴尖得能扎手,青灰色的衣袍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洗不掉的血渍。"我听刘军医说了,"他压低声音,"你不眠不休地照顾爹,后来珩王召见你,你当场就晕倒了。珩王让你在他马车上睡了三天三夜——"
徐沐颜本来还在吸鼻子,听到这里眼皮一跳,心里咬牙切齿的,明明是珩王把自己拍晕的!还说什么自己突然昏倒,他体恤下属!……现在自己脖子还有些疼呢,有他那么体恤的吗?!
这些话她不能对徐怀远讲,她也不想拖累自己的父亲。于是徐沐颜只是撇了撇嘴,没反驳。
徐怀远看着她浑身上下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朝帐外指了指:"营房后山有一处温泉,极隐蔽,只有我跟几个老部下知道。你这几天累坏了,身上、腿上怕是磨得不轻,去泡一泡,"他指了指她沾了血和尘土的衣袍,"换身干爽的衣裳,别被人发现了,眼下打了胜仗,想来不日就会有结果,我会尽快安排你回去。"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徐怀远一愣:"颜颜——"
"爹,"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有些红,可目光又亮又稳,"战事还没结束,战场上瞬息万变。如果我现在走了,周老那边本就人手不足,耽误的是伤兵救治,还有,您现虽已无性命之忧,但是想要痊愈还需细细调理,不然会留下病根的,所以我更不能走。"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但语气没松:"我等战事结束,跟爹一起回去。"
徐怀远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连日操劳而瘦了一圈的小脸,想起当年他在朔城那户农家门口捡到她时,她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襁褓里,瘦瘦小小的,哭声却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他跟夫人陈氏商量过,这孩子是上天送来的,这辈子就把她当亲生的养。他从未想过要她报答什么,只觉得把她养大、护她周全、许她一个好归宿,就是他做父亲的本分。
可此刻他的命,是这个小丫头不眠不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徐怀远的眼眶又热了,两行泪在眼窝里打转,他飞快地偏了一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他活了四十几年,战场上杀敌流血没流过泪,偏偏在这个闺女面前,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好,"他用力握紧女儿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沙哑却格外坚定,"爹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但你记着——你是女孩子,军营里耳目混杂,一旦被人识破身份,那是欺军大罪。你母亲的信里也千叮万嘱,让你千万小心。"
徐沐颜点了点头,反握住父亲的手:"爹放心,我扮了三年男装,在费老医馆里从没出过差错。我会注意的。"
她弯了弯嘴角,看着徐怀远红着眼眶还要强撑的样子,伸手替他把眼角没抹干净的泪轻轻揩掉了。
"咱们都会平安回去的,爹。"
徐怀远看着她,终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混着泪,狼狈却滚烫。
徐沐颜又叮嘱了几句"伤口不能沾水""明天我来看换药",才起身往帐外走。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徐怀远靠在枕头上,还在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没落下去。
她朝他笑了笑,转身钻进了军医营帐。
赵长松正在给受伤的士兵包扎换药,看见她吓了一跳:"阿木兄弟!你活过来了?!"
"我本来就没死。"徐沐颜白了他一眼,蹲下身帮忙,两个人不一会儿就把士兵包扎好了。
待士兵走后,赵长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睡了这几天,咱们打了胜仗吗?"
徐沐颜手上整理药箱的动作一顿:"不太知道。"
"两场!我们三天胜了两场!"赵长松眉飞色舞,圆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兴奋,"第一场那叫一个漂亮,珩王——"他说到珩王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珩王在王将军的舆图上看了一眼,随手一指,问'这是什么',王将军找了路路通来一看,嘿,一条隐蔽山路!派了一小队摸过去,直接把人家粮草库给端了!"
赵长松继续说:"你说珩王是不是走了狗屎运!第二场更绝。王将军打完第一场有些得意,想正面强攻。珩王说他的部署毫无新意,王将军还不服气,觉得珩王一个'金枝玉叶'懂什么军务——"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结果第二天一早,徐将军醒了,让人用担架抬着去了帅帐,说他重伤前就发现敌军右翼兵力空虚,只是当时重伤昏迷没来得及部署。王将军这才拉下脸来,改成正面佯攻、右翼强攻,果然又打了一场胜仗!"
徐沐颜听到"徐将军用担架抬着去帅帐"时,心揪了一下。
"然后呢?"
赵长松的表情忽然黯淡下来:"然后……王将军想乘胜追击,珩王拦了,说要先报朝廷。但王将军觉得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皇子能懂什么,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执意派了两百轻骑追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结果中了埋伏。两百人只逃回来两个。"
徐沐颜手里的纱布攥紧了。
"王将军后悔死了,听说是珩王让人把逃回来的两个兵带到帅帐,那俩兵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说怎么中伏的,王将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赵长松摇头叹气,"你说珩王这个人……他是真的误打误撞还是确有两把刷子啊,不过要我看啊,他就是运气好。"
徐沐颜把纱布重新叠好,没说话。她想起那张散着头发、衣领大敞、眉眼慵懒的脸,又想起他随手在地图上一指就端了敌军粮草库的画面——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