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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隔墙窥影 宫道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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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长阶的日光渐渐偏斜,暖光裹着宫墙深处浸出来的冷,一明一暗落在两道并行的身影上。
自金銮殿领旨拆分职权之后,我与沈聿便不能再如往日一般,长居灵台共处查档。他要驻守钦天监,日夜梳理百年错乱星历,核对温氏篡改的全部天象记录;我入翰林院勘审文册,日常值守宫中文馆,两处宫所相隔半座皇城,平日里难得寻一处安静地方商议案情。
帝王的制衡之意,直白得不加遮掩。
我们心照不宣,不曾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顺着旨意各司其职,人前刻意保持疏远,避开旁人窥探的目光,免得落个私相交结、结党营私的话柄,给蛰伏的温氏余党递上攻讦的由头。
行至宫门分路处,两驾车马分立左右,一条往灵台,一条通向翰林院。
沈聿停下脚步,侧过身,周遭无随行官吏,唯有两侧宫墙垂柳遮掩,总算得片刻无人打扰的空隙。他肩头白绫浸透血色,一路刻意挺直脊背,此刻卸去朝堂之上紧绷的姿态,肩骨微微下沉,掩不住伤势带来的虚弱。
“翰林院文书繁杂,往来人员鱼龙混杂,不少世家子弟供职其中,多是温家旁支后辈。”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沉沉落在我腕间尚未拆除的白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你孤身在此,凡事多留三分心眼,切莫独自深夜滞留馆阁。”
“我知晓,你不必挂心。”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心底泛起酸涩暖意,“倒是你,灵台秘档堆积如山,每日伏案至深夜,伤口反复撕裂,无人在旁替你换药,万万不可硬扛。”
这便是眼下最磨人的拉扯。
明面上君臣嘉奖、前程似锦,暗地里却被迫分隔两处,不能彼此照拂,连一句关切都要藏在无人的角落,生怕落入旁人耳中,惹来无端猜忌。甜是彼此时时刻刻惦念牵挂,虐是咫尺宫墙,硬生生隔开所有安稳相伴。
沈聿指尖极轻擦过我包扎好的腕口,一瞬触碰便即刻收回,分寸克制,却足够传递心底所有牵挂。
“今夜子时,灵台西侧偏门无人值守,我会遣亲信等候。若你查到翰林院藏有的温氏往来文稿,悄悄送至此处,我们短聚片刻核对线索。”他语速极快,迅速定下约定,“只是切记,全程避人耳目,不可留下半点行踪痕迹。”
我轻轻颔首,将这话牢牢记在心底。
简单两句约定,便是我们眼下唯一能互通线索、彼此相见的途径。
车马分道,各自奔赴去处。
翰林院坐落皇城东侧,庭院幽深,藏书卷帙浩繁,各房舍人分房勘校历朝文稿。我刚踏入馆阁大门,便察觉到数道隐晦视线自廊下各个角落投来,或打量、或窥探、或暗藏敌意。
正如沈聿所言,此处安插了大量温氏旁支子弟,皆是蛰伏在此,伺机窥探朝堂动向。
我不动声色走入分配给我的静室,屋内书架堆满陈年奏折、世家往来笺信,奉旨勘审,实则也是帝王的一层提防,将我困在文书堆里,束缚手脚。
白日伏案翻看卷宗,字字仔细甄别,刻意装作一心埋首文册、不问朝外之事的模样,掩去心底追查余孽的心思。周遭舍人闲谈,句句有意无意打探我与沈聿查案的进度、温府入狱人犯的审讯细节,皆被我淡淡敷衍带过,不露分毫口风。
待到暮色沉落,馆阁同僚尽数散值归家,整座翰林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中庭一盏孤灯长明。
我推说尚有文稿未校,独自留在静室,锁上门窗,翻检最深处封存的世家私函。翻阅过半,一叠夹在前朝文集内的密笺落入眼底,笺纸纹路与温府搜出的往来信札一模一样,落款皆是隐匿的暗记,记录着多年来温氏暗中资助翰林院子弟、借文册篡改舆论的隐秘交易。
这是全新的关键线索,足以揪出潜藏馆阁内的温氏余孽。
我将密笺仔细折好,贴身藏入内袋,收拾好案头书卷,佯装散值离去。
走出静室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廊柱之后一道黑衣人影飞快隐入阴影,气息阴冷,是温家遗留的暗探,一路尾随监视我的行踪。
他们从未放松分毫盯防,我一举一动,皆落在暗处窥探之中。
我脚步未乱,不慌不忙朝着正门走,故意绕远路穿过热闹宫道,借往来内侍、侍卫的人流甩开身后尾随的眼线,兜兜转转,直至夜深人静,才绕去灵台西侧偏僻偏门。
夜色浓黑,星子稀疏,如同被温氏搅乱百年的天象,蒙着一层朦胧阴翳。
偏门角落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是沈聿。
他早已等候在此,身上只着素色常衫,肩头绷带重新换过,可夜色之下,依旧能看清他脸色苍白。周遭只点了一盏微光小灯,生怕光亮引来值守禁军注意。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眸望来,眼底瞬间卸下连日紧绷的寒凉,只剩独独对我展露的柔和。
“一路可有人尾随?”他快步上前,第一句话便是关切安危。
“已经甩开暗探。”我从怀中取出那一叠密笺,递到他手中,“翰林院藏着温氏多年安插的人手,这些信笺是铁证。”
沈聿接过密笺,就着微弱灯光快速浏览,指尖拂过笺纸暗记,眉头缓缓拧紧:“果然,温氏遍布朝野各处,连文书勘审之地都早早布下眼线。若不是你细心翻查,这群人会一直藏在深宫,伺机篡改存档史料,抹去温氏罪迹。”
他将密笺妥善收好,抬眼看向我,声音轻得融进晚风:“今日一日,我核对星轨时发现,宫内司天台还有两名老吏,常年与温家书信往来,明日便可上奏提审。”
二人立于偏僻门廊,借着一点微光交换连日查到的线索,短短片刻相聚,是整日紧绷压抑里唯一的喘息。
我目光落在他肩头,想起白日分隔两地无人照料的伤势,心头发酸:“灵台深夜只有你一人,换药之事切莫偷懒,伤口反复发炎,拖久了难愈。”
沈聿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极轻碰了碰我的小臂,夜色掩去所有旁人的目光,不必再恪守朝堂上刻意疏远的分寸。
“有你记挂,这点伤痛算不上什么。”
话音未落,墙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瓦片响动。
细碎声响划破静谧,我们二人神色骤然一凛,默契对视一眼——有人躲在墙头,偷听我们所有对话。
是温家余孽派来的探子,竟一路尾随至此,藏在隔墙暗处窥听线索!
沈聿当即一把将我护至身后,另一只手悄然摸出袖中短匕,眸光瞬间覆上寒霜。
隔墙黑影察觉行踪暴露,不敢久留,翻身跃下院墙,借着浓重夜色仓皇逃窜,转瞬消失在长巷深处。
我们并未贸然追赶,一旦闹出动静引来禁军,今夜私下相见互通证物一事,必会落入帝王耳中,落得结党的口实,反倒正中残孽下怀。
晚风呼啸穿过偏门,凉意刺骨。
方才短暂温存转瞬被暗处窥伺的寒意碾碎。
明明已经抄没温府、拿下主犯,可潜藏在宫墙内外的眼线、暗探从未断绝,无论我们身在何处,总有一双阴毒的眼睛躲在阴影里,时时刻刻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伺机抓住把柄,设下杀局。
沈聿侧头看向我,眼底温柔褪去,只剩沉沉凝重。
“往后私下会面更要加倍谨慎,隔墙有影,四下藏锋,我们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我望着漆黑空旷的长巷,心底清明。
明面风波暂歇,无声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纵使宫墙相隔,制衡缠身,眼线环伺,隔墙总有窥影。
可身侧之人立在微光之下,脊背依旧挺拔,是我立于无尽暗流之中,唯一的依靠。
纵四方皆有窥探阴影,前路步步陷阱,我与他,依旧同心守证,静候肃清所有藏于暗处的百年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