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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圣心深浅   车马重 ...

  •   车马重回宫道,日光铺落长街,明明是朗朗白昼,我却只觉周身寒意不散。

      温府倾覆,主犯落狱,百年明面上的窃天棋局一朝崩碎,看似是惊天大捷。可那名死士当场毒毙的决绝,始终压在心底,像一根拔不去的细刺,时刻提醒我们——温氏真正的根基,从未真正撼动。

      沈聿静坐身侧,一路沉默不语。

      车辙颠簸,轻微晃动车厢。他肩头伤势过重,一路强忍绷姿,不曾倚靠半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掩不住脸色持续泛白,唇色浅淡得近乎失色。

      我垂眸看向自己腕间整齐的白绫,浅浅伤痕虽轻,却清晰记得那日刀戈近身、彼此互护的瞬间。

      我们双双带伤,换得一纸铁证、一场大胜。

      可朝堂权谋,从不会因一场胜仗便尘埃落定。

      尤其是——帝王之心。

      “陛下今日震怒虽真,忌惮亦真。”沈聿忽然低声开口,嗓音带着负伤后的微哑,沉静通透,“百年温氏隐控天机,连皇权都被蒙蔽牵制数代,陛下心底,除了震怒,更多的是惊惧。”

      我抬眸:“惊惧温氏势大,亦惊惧我们手握颠覆朝野的力量。”

      一语道破局中最隐晦的要害。

      我们能凭一己之力,挖出百年门阀的滔天罪证,能撼动连帝王都无可奈何的暗局。于朝堂是忠,于君心,却是一柄太过锋利、太过不可控的刀。

      刀太利,必遭人防。

      车马入皇城,再抵金銮殿。

      此刻殿内气氛早已不同于晨间惊雷对峙的动荡,只剩一片沉肃寂静。百官立列整齐,人人屏息垂首,眼底藏着忐忑观望。方才温府被查、密册起获、主犯被擒的消息早已传回宫中,满朝皆知,百年惊天冤案尘埃落定,却无人敢轻易露半分喜色。

      御史捧着厚厚密证卷宗,立于殿中,一一奏明查抄温府、起获罪册、死士自尽、人犯落狱的全部经过。

      纸页翻动的轻响,在死寂大殿里格外清晰。

      龙椅之上,帝王垂眸望着案上层层罪证,面色沉沉,看不清喜怒。良久,他抬眼,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精准落在我与沈聿身上。

      那目光不似嘉奖,不似赞许,深沉悠远,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掂量。

      “沈聿、苏砚。”

      帝王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你二人胆大心细,勘破百年沉冤,揪出隐世巨蠹,为大雍拨乱星轨、澄清朝纲,功不可没。”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侧目,以为接下来必是重赏加封、殊荣加身。

      可我心底半点波澜不起,只觉那温和褒扬之下,藏着层层无形的枷锁。

      沈聿稳步出列,身姿恭谨却不卑微,肩伤隐忍作痛,行礼脊背依旧端正:“为国勘奸,为天守真,乃是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我随他一同垂首立礼,静候圣言。

      帝王凝视我们片刻,缓缓开口,落旨封赏。

      “沈聿坚守灵台正道,勇破百年虚妄,忠贞可嘉。特赐鎏金象笏,增秩一等,暂代司天诸事,总理星轨复盘、灾异勘定之事。”

      “苏砚协查大案,缜密果敢,助破沉渊,功有所归。特擢翰林院侍读,参议朝堂文册勘审。”

      封赏落定,看似荣宠加身,体面至极。

      可我与沈聿心底皆是一凛。

      句句是赏,字字是防。

      鎏金象笏是尊荣,亦是监视。暂代司天总理诸事,看似权升一级,实则将他死死捆在灵台公务之中,日夜复盘星历、修缮旧档,再无多余精力私查暗线、私结朝臣。

      而我调入翰林院,参议文册勘审,看似擢升文官,实则调离钦天监核心,剥离与沈聿并肩查案的职权,将我们二人拆分职权、隔绝配合。

      明着嘉奖功臣,暗着拆解羽翼。

      君心深沉,算计分毫不错。

      百年温氏控天乱政,让帝王惧了暗处门阀;而我们破局之力、默契之深、孤勇之烈,让帝王惧了柄下之刃。

      他既要借我们之手肃清温余孽、重整天道星历,又绝不敢让我们二人权势相依、牢牢绑定。

      殿内百官纷纷出列道贺,称颂圣恩浩荡、二位少年栋梁风华绝代。

      满堂恭维喧嚣里,我与沈聿并肩立在殿前,无人知晓我们眼底瞬间交汇的了然与沉冷。

      甜虐从来不止生死相护,亦有这般——

      同立风波,同懂寒凉,同看透帝王权谋、世事人心,无人与我们共情,唯有彼此相知。

      沈聿从容谢恩,语态恭顺无疵:“臣,谢陛下隆恩。”

      我亦随之行礼谢旨。

      礼毕起身,帝王目光再度淡淡扫过我们二人身上掠过的风尘与隐约伤色,语气随意一问,似闲谈,实试探:

      “查案凶险,听闻你二人皆有负伤?”

      沈聿淡淡回禀:“些许皮肉轻伤,无碍公职。”

      他刻意轻描淡写,将浴血拦杀、烈火夺证、日夜奔命的凶险尽数掩去。

      越是锋芒内敛,越是不恃功、不叫苦,越能避帝王更深的忌惮。

      帝王微微颔首,笑意浅淡:“忠勇可嘉。好好休养,即刻履职。温氏余党散落朝野、附逆官员隐匿百官之中,此案未结,后续肃清,仍需你二人尽心辅佐。”

      一句“仍需尽心”,便是把后续所有凶险、所有残余暗局、所有残孽反扑的罪责,尽数压在我们肩头。

      赢了,是本分应做。

      输了,是办事不力。

      百年烂摊子,滔天残余祸,从此由我们全权接手。

      退朝旨意落下,百官陆续散去。

      出殿之时,阳光刺眼,满朝文武各自散去,有人攀附追捧,有人远远观望,有人眼底藏着忌惮怨怼——那些温氏依附的朝臣,此刻尽数蛰伏人群之中,隐忍蛰伏,伺机待发。

      宫墙长道之上,人潮散尽,终只剩我与沈聿二人并肩缓行。

      风过长廊,吹起他官袍边角,肩头渗出的新红,透过外衫隐约可见。

      整条长街寂寂无声。

      “明升暗限,拆分职权。”我轻声开口,道出彼此心知肚明的局,“陛下既要用我们破局,又要防我们成势。”

      沈聿脚步微顿,侧眸望我,眼底褪去朝堂恭谨,只剩通透的寒凉与温柔。

      “理所当然。”他声音轻而沉,“百年温氏教他,暗处之敌最可怕。而今日的我们,是朝堂最新、最锋利、最不受控的一把刀。”

      “他不敢杀我们,因为残局需我们来清。”

      “亦不敢纵我们,因为势大必危君。”

      我抬眸望向层层叠叠的朱墙宫阙,心底清明透彻。

      温氏倒台只是表象,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步入最隐忍、最阴毒的阶段。

      明面杀机落幕,暗处人心叵测。

      帝王制衡、朝臣蛰伏、余孽潜伏、眼线密布。

      前路再无轰轰烈烈的朝堂对峙、明火截杀,却处处是无声穿肠的暗流算计。

      沈聿看着我腕间白绫,目光温柔又坚定,轻声道:“官职拆分无妨,职权隔绝无妨。”

      “只要你我同心同路,无需官权相依,依旧可步步追凶,层层破局。”

      我看向他苍白却依旧清挺的眉眼,心头所有寒凉,尽数被这句笃定暖回。

      世人皆看我们受封荣宠、身居高位,步步登朝。

      唯有你我深知,我们是被推在风口浪尖的孤臣,是替整片腐烂朝野清理沉渊的棋子,是立于明暗夹缝、进退皆险的破局之人。

      可那又如何?

      纵圣心难测,君恩似刀,朝野寒深,残孽四伏。

      我有沈聿,岁岁并肩。

      他有我在,步步不退。

      天光落满宫道,两道清瘦身影并肩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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