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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昏暗老旧的路灯晕开一片柔光,静静铺满安宁二中家属院的小路。
      这片家属院与二中只有一墙之隔,方才下了晚自习校内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尽,墙内喧嚣沸扬,而墙外的这片静谧就像是两个世界。
      蔚然跟李维乐并肩而行,脚步轻熟,就像从小到大无数个傍晚。晚风掠过树梢,带着细碎轻响,两人一路无言,但似乎已经成习惯,没有人会打破。
      临近一单元楼下,李维乐刚要开口,蔚然就已经轻声礼貌声道:“再见。”
      常惯的一句道别,平淡,疏离,年年如此。
      李维乐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抬眼望向蔚然转身走向楼道的背影。
      蔚然永远这样,安静,克制,从不拖沓,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可又像一杯平淡寻常的白开水。
      晚风拂过李维乐的肩头,她敛去眼底极淡的落寞,轻轻转身,走向隔壁的单元。
      老旧小区里还是步行梯,步行梯早就变得斑驳,楼道墙上还有红色粉笔写着大大的“楼道内禁止吸烟”,楼道声控灯老旧失灵,总要重重地踏地,那个老旧的白炽灯才肯发出那点暖黄色的光。
      蔚然轻踩台阶,楼道依旧沉暗。蔚然已经习惯声控灯时好时坏,她就像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熟稔抬步,安静了上了三楼。
      蔚然打开门把手,屋内静得诡异。
      只有客厅的灯亮着,灯光下,有一位带着眼镜,头发梳着一丝不苟的女士正端坐在餐桌前。她穿着一身素色纯棉翻领家居套装,衣服永远熨贴平整,一尘不染,他之间不停敲击笔记本键盘,专注修改教案。桌角旁还立着一只闹钟,闹钟旁边整齐着放着两份待完成的试卷。
      这是蔚然的母亲--许振岚,是安宁二中高三物理骨干老师,备课组组长,她半生深耕理科教学,行事严谨刻板,律己亦律人,自带威严。她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就像只是睡衣,也永远熨烫平整,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与瑕疵,如同它规整无误,容不得半点松懈的人生准则。
      自从蔚然升入高中,家里的餐桌便彻底成了学习桌。
      许振岚执念很深,身为资深物理教师,一辈子信丰理科为王,满心认定,唯有树立成绩,才能拖住安稳前程。而魏然的理科成绩比文科成绩稍弱了不少,文科答卷却总能拿到亮眼的高分。这份落差非但没有让她顺势尊重女儿的天赋,反倒成了她的心结,越发逼者蔚然死磕理科,认为还是不够努力。因此,自从第一次月考以来,她几乎每晚都守在客厅监督蔚然刷题,严格把控每一分学习时间。
      这一方餐桌,从来没有家常闲谈与松弛暖意,只有无休止的习题,计时纠错和家长的沉默,以及极具压迫的那份期许。
      自蔚然记事起,她的课余,假期,以及空闲时光,就被奥数,数学,物理层层填满。父母的期许,旁人的目光,母亲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早早框死了她的人生。她记得有一次父亲替她争取宽松休息时间,却被母亲无情的驳回。她似乎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被迫困在枯燥的理科,习题里,硬着头皮追赶那份期许,按部就班地活。
      “回来了。”许振岚视线始终粘在电脑屏幕上,语气平淡,“今晚只做数学和物理,听你物理老师说这次小测选择题错了两个。”她的视线离开了电脑屏幕然后盯着蔚然的眼睛,“我看了一下,很基础,不该错。”
      “老师讲了,我弄懂了,我先去洗把脸。”
      蔚然应声转身,走进卫生间按下开关。浴室的暖光瞬间打开,骤然铺满狭小的空间,映亮镜面里清隽安静的少女眉眼。
      她望着镜中人,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恍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上午医务室的画面--少女张扬明艳的眉眼,临走时她闭眼浓密卷翘的睫毛,以及她帮她上药时感受到白溯鼻翼呼出的热气,她当时心跳的巨快,手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一下午没见白溯的膝盖好些没?像白溯这样热烈肆意的人,夜里归家之后,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被困在无尽的习题里,日复一日,循规蹈矩?
      蔚然摘下眼镜,镜中的少女眼底清亮剔透,精致的五官裹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扑在脸颊上,试图压下那点莫名滋生的,不该有的悸动。
      “洗脸要用这么久?”
      门外骤然传来许振岚带着催促与质问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了蔚然短暂的失神。
      蔚然回神,迅速擦干脸颊水渍,戴上眼镜。视线再次落回镜面的瞬间,胸口莫名滞闷发紧,像是堵着一团无处安放的情绪。
      她轻轻吐气,压下所有纷乱心绪,抬步走出卫生间。
      她坐在餐桌旁,空调吹来微凉的风,吹散了脸上残留的潮气,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郁。蔚然低头垂眸,开始执笔做题,母女没有再说一多余的话。
      客厅寂静无声,只剩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以及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沙沙声。
      清冷,寡淡。
      就像蔚然前十几年的人生。
      同一座小城,晚风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雕花庭院门前,白溯推门下车。偌大的院落打理的精致盎然,花草错落繁茂,感觉每一寸角落都尽着温柔与妥帖。
      白溯走进家门,暖融融的灯光裹挟而来。沙发上坐着一袭米白真丝吊带睡裙的卷发女人,面料泛着细腻柔和的珍珠光泽,垂坠顺滑,边角缀着低调浅暗刺绣,她皮肤保养的白皙细腻,气质温柔矜贵,优雅松弛,正是白溯的母亲--梅舒晏。
      梅舒晏半生被生活善待,无需奔波操劳,性格柔软温柔,极会疼爱女儿,听见玄关动静,她立刻放下最爱的韩剧,起身快步迎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惜。
      “宝宝,你终于回来了。要我说嘛,你就不应该上什么晚自习这么晚才回家,还不如早点回来陪妈妈逛街呀…”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女儿磨破脏污的裤子上,神色瞬间紧张,挽着白溯的胳膊更紧了:“怎回事?宝宝,裤子怎么破了?弄得这么脏?”
      “妈,你别叫我宝宝。我都这么大了,说了多少次了嘛。”白溯无奈拨开她的手,与期待着少女浅浅地撒娇与无奈。
      白夫人全然不顾她的推脱,小心挽起她的裤子。看见白溯膝盖浅浅的擦伤,眼底瞬间浸满了心疼:“摔着了?还是同学推的?疼不疼啊宝贝?”
      “其实就擦伤了一层皮,刚摔的时候有点刺痛,早就没事了。”
      沉稳平缓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一位戴着银框眼镜,五官端正硬朗,气质儒雅端庄的中年男子缓步下楼,是白父--白屹。
      白屹从商立业,沉稳成熟,待人温和,极其宠溺独女,家里永远松弛温暖,从无压抑管束。
      “怎么受伤了?”
       梅舒晏立刻拉着丈夫轻声抱怨!“老公,宝宝,受伤了,我当初就不同意她非留在国内读高中,她说想考警校跟她舅舅一样成为警察,本该送去国外舒舒服服的读书,非要自己折腾,我看着都心疼。”白屹抬手温柔夫安抚妻子,俯身仔细查看女儿伤口,语气温和稳妥:“小擦伤,不碍事,脚踝有没有扭到?”
      “真没事,爸。”
      “好啦,放心吧,老婆。”白父笑着宽慰妻子,眼底全宠溺,“咱们女儿从小就有志气,一直都不是是娇生惯养娇滴滴的小公主,在国内上学是苦点,也是一种锻炼嘛。”白父就拍了拍白溯的肩膀:“警察这个职业很伟大啊,你必须加倍努力。爸爸相信你!”
      “好!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白溯调皮敬了一个礼。
      白母不服气地嘟了嘟嘴:“你爱吃苦你自己吃,还有,娇生惯养怎么了嘛,我们宝宝本来就是生来享福的。”
      “哈哈哈哈哈,好好,不是有我们给她兜着嘛……”
      一家人笑着走进客厅,白溯慵懒靠在柔软沙发上,听着父母细碎温柔的叮嘱,周身被松弛安稳,毫无压力的爱意包裹。
      她永远生活在光亮与偏爱里,热烈张扬,肆意生长。

      夜色渐深,重新归于沉静的二中家属院。
      蔚然工整写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将试卷轻轻摆正,放在闹钟的一侧。母女俩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母亲又开始重新定时。
      蔚然垂眸,翻开物理试卷,笔尖继续平稳游走。
      家里的门突然轻轻推开,发出细微吱呀声响,身形高大的蔚承恪推门归家,他鼻梁架着,眼睛满身疲惫,沉默欢喜,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全程极少言语。
      他是蔚然的父亲蔚承恪,本地中心医院的内科医生,虽关注女儿的身心成长,与吕翔劝说妻子放宽要求,倾听女儿自己的想法。奈何他性格绵软,遇事耳根软,在家在家话语权极低,次次争执都犟不过许振岚,所以他已经在这个家里习惯了沉默,退让,回避。
      沉默克制,还有回避,是这个家庭刻入骨髓的相处模式。
      蔚然依旧低头演算,心绪却比刚才乱了几分。
      蔚承恪落座在许振岚身侧,目光落在女儿的试卷上,心里想提点几句解题思路,可对上许振岚冷硬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有开口。待蔚然落笔写完物理最后一题,许振岚自行核对完答案,将试卷轻轻推回她面前,语气平淡克制:“十二题选择题再核对一遍,仔细审题。物理全是选择题,还没做完?”
      蔚承恪在一旁犹豫片刻,小声补充一句:“时间不早了,讲完这个题就早点睡吧,实在不行……”
      话没说完,就被许振岚淡淡打断:“你困就自己先去睡,不用你插手学习的事。”
      蔚承恪抿了抿唇,终究不再争辩,低声应下,再也不提课业相关的话。

      蔚然微微颔首,安静应声,然后低头演算错题并把做好的物理试卷递给母亲,母亲勾对完选择题答案,然后放在桌子上。

      之后长久的死寂,被许振岚骤然响起的声音彻底打破。

      “对了,我中午回来打扫你房间,床底下藏着一袋猫粮,我已经扔了。”她目光直直锁住蔚然,字句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说过很多次,不许养猫,不许喂流浪猫,满身细菌,影响学习。”

      气氛瞬间凝滞。

      蔚承恪下意识想替女儿说情,可看着妻子冷厉的眼神,手指攥了攥,最终只是坐在一旁,沉默无声,未曾半句调和,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与愧疚。

      蔚然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笔杆,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无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一言不发,全盘隐忍。

      许振岚见她顺从,不再多言,收起电脑转身走进卧室。

      短暂安静后,蔚承恪望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声音轻得近乎微弱:“我看了你妈妈给你打分的物理选择题,全对,很棒。你妈妈也是为你好,投喂流浪猫确实存在危险。”蔚父拍了拍蔚然的肩膀。

      “我知道了,爸爸。”

      “早点休息。”

      蔚然静静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空寂。她清楚,父亲心里疼她,只是拗不过强势的母亲,很多时候只能默默迁就退让。

      时针悄然逼近十一点,夜色沉得彻底。

      她关掉微凉的空调,独自走进浴室冲了一场冷水澡。面上平静无波,寻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唯有眼底所有温润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空洞。

      回到陈设极简、干净单调的卧室,蔚然平躺床上,望着天花板,缓缓闭上双眼。

      十几年如一日的压抑生活,早已让她习惯麻木。

      可今夜,心底始终萦绕着一道鲜活耀眼的身影,挥之不去。

      犹豫片刻,她抬手摸过枕边手机,点亮屏幕。

      下一秒,一条微信好友验证消息,猝不及防撞入眼底。那条验证消息估计已经等了很久: 【同学你好,我是白溯,打听了好久才问到你的微信,今天的事,谢谢你。】

      漆黑寂静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蔚然急促响亮的心跳声。

      她整个人骤然僵住,随即猛地坐起身,瞳孔微颤,脑子一片空白。

      在她灰暗、单调、被数理与规矩填满的青春里,热烈耀眼的白溯,是猝不及防闯进来的第一束光。

      指尖微微发颤,她屏息良久,轻轻点下同意。

      几乎秒通过的瞬间,对面立刻发来一只软乎乎的小猫表情包,紧跟着一句轻快鲜活的「你好」。

      连蔚然自己都未曾察觉,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已然悄悄攀上她清冷寡淡的唇角。

      新消息接连轻快弹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与热忱:
      【你好,蔚然。我是白溯。】
      【不许说举手之劳,这周六我请你吃饭。要是没空,我明天去学校当面给你道谢。】

      蔚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凝滞。

      她怎么会有空。
      她的周末早已被许振岚密密麻麻的补课、数理习题、培优任务排满,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与自由。

      不等她斟酌回复,对面体贴退让,温柔又耐心:
      【不方便出门也没关系!那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早读前带给你,就当谢礼啦。】
      【城南那家老牌凤梨酥好不好?我超爱吃,味道特别好。】

      漆黑深夜,手机微光映亮蔚然清浅温柔的眉眼,心跳纷乱急促,心底积攒整晚的惦念与悸动,尽数落了归属。

      良久,她轻轻敲出两个字:
      【好,谢谢。】

      对方秒回,轻快又温柔:
      【不用谢!晚安蔚然,明天见。】

      蔚然望着屏幕上温热的字句,眼底漾开浅淡柔光,轻声回应:
      【晚安,白溯。】

      一室寂然。

      唯有少女隐秘、滚烫、初次破土的心动,在沉沉夜色里,悄悄蔓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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