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婉宁 于是那些恨 ...
-
季宗尧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回京的路上他就听说了,晋元帝朱据在他尚未回京述职之前,便已经遣人送了一道圣旨去季府。
褒奖他在扬州拨乱反正有功,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白银千两、绸缎百匹、良田十顷,恨不得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季宗尧此番是去了扬州立大功。
季宗尧剑眉微蹙,陛下的此番操作,是堵他的口,不让他再往下追查?还是引他的仇,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脚步未停,衣角翻飞,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走向承乾殿。殿门外的小太监见了他,连忙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天子坐明堂。
晋元帝朱据,今二十三岁,却已经登基七年了。
他坐在明黄的龙椅上,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有一层很淡的倦色,掩藏在惯常的凌厉眼神之下。
朱据勾了勾唇,望向殿门前那个逆光而立、缓步走近的颀长身影。
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的肱骨之臣。
“清渊,扬州的事情,你做的很好。”朱据开口,声音轻快,仿佛变成了当年文华殿里那个与他同窗读书的少年。
季宗尧神色未变,依旧行了大礼,声音平稳:“谢陛下。但臣此番前来,依旧是为了顾大人贪墨军饷一案。此番扬州之行,添了些新证据,想着事关重大,臣便今日当面呈给陛下。”
说着,将连日来整理的案卷递给了大太监德安,由德安交由龙椅上神情不明的朱据。
朱据接过案卷,粗粗翻了几页,面色不改,只是眸色中有郁色一闪而过:“几家之言,并无实证。”
季宗尧心下一沉,继续道:“布匹臣已经派人找寻,但往来账务齐全,请陛下彻查!”
“季爱卿,当年之事,证据确凿,朕念你多年同窗情谊才保你周全,怎么?”他眼神沉了下来,像是深潭里翻涌起的一层暗流,“你是在告诉朕,当年三法司会审、大理寺复核、朕朱笔亲批的案子是冤案?”
季宗尧抬起眼,清冷的眼望向端坐高位的天子:“臣是在告诉陛下,此案有疑,拨乱反正,是臣身为刑部尚书的职责。”
“清渊,”朱据忽然换回旧时称呼,语含劝诱,“你奔波数日,朕知道你辛苦。可有些事,不是辛苦就能翻过来的。老师……”他顿了顿,“你是老师最喜爱的学生,老师教过我们什么?你都忘了吗?他老人家教我们忠君,教我们守制,教我们……”
“教我们明辨是非。”季宗尧接上了他的话。
殿内陡然一静。
朱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季宗尧,你是在说朕不辨是非吗?”
殿门外的风恰好穿过廊庑,发出低低的一声呜咽。
“臣不敢说陛下错。”季宗尧的声音低而不弱,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跪地,“臣只是替顾大人问一句,当年他跪在这承乾殿外求见陛下,跪了整整一日一夜,陛下为何不见?”
朱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季宗尧不为所动,继续陈情:“陛下,那年跪在殿外的人,是教您读过《孟子》的老师,但陛下没有见他。于是第二日……”
朱据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季宗尧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自尽于书房,长子斩首,幼女流放……”
适才的风吹开了云层,将丝丝金线铺洒进殿里来。
跪在地下的清冷权臣低垂着眼,背脊□□。
阳光落在朱据脸上,将他那张清俊的面容照得分明,也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恍惚间好像是在那年的文华殿里,也是这样的好阳光。
那一年,他十五岁,顾雍在讲“汉文帝止辇受言”的典故,声音平稳温和,像是春日的溪流。
他听得犯困,又不敢真睡,就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去数对面墙上那十二扇窗的窗格。
数到第七扇的时候,门开了,阳光奔涌而入。
朱据眯了眯眼,逆光里先看见的是一袭青色的裙摆,裙角被穿堂风托起来。
少女携着那缕光走进了殿中。
眉目清冷,穿一身青色的交领襦裙,整个人像从砚台里新蘸出来的一笔,带着一点凛冽的墨气。她开口唤顾雍“父亲”,声音清凌似冰。
后来顾雍和她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知道后来这少女成了他的同窗,他日日都能看见她。
文华殿似乎也不再那么枯燥无聊了。
可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思绪被季宗尧的声音拉回现实。朱据忽然感觉倦得厉害,他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良久,他轻声开口:“她如今可安好?”
季宗尧一愣,抬起眼,他当然知道陛下问的是谁。
朱据睁开眼,冷哼一声,语气却像是少时课间的打闹:“别给朕装糊涂,那年你在流放途中救走她,别以为朕不知道。”
季宗尧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婉宁她现居洛北。上月还给我来信,说安好。”
朱据沉默地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明黄的扶手上轻轻敲动。
“若她能来京,”他终于开口,“朕便彻查此案。”
季宗尧还要再说些什么,朱据却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脸转向一侧,不再看他。
“行了,下去吧。朕乏了。”
季宗尧还想再说什么,朱据道:“你上书的奏折我看了,扬州那群人,按律法处置吧,还有那个薛琏之,你去找吏部拟调令吧。至于靖安侯……那毕竟是太后的娘家,行事要顾忌她的脸面。”
事已至此,季宗尧只能躬身行礼,退出了承乾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朱据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
若她愿意,他会让她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可他忘了,顾雍的女儿,本来就是那样清冷而尊贵的存在。
于是那些不知名的恨涌了上来,不管是向着对他视而不见的她,还是对着日渐得民心的顾雍。
于是那些恨日日夜夜侵扰着他,化作沾血的朱笔,滴在清算顾雍的奏折上。
朱据颤抖着闭上眼,眼底清泪,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
沛国公府。
季宗尧回来的时候,接风宴已经开席了。
他踏进正厅,满堂的灯火和喧闹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只在席面上扫了一圈,便看到了坐在季思衡身边的薛采漪。她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眼眸清丽。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远远地朝主桌的方向点了点头,对迎上来的李惠和淡淡说了一句:“二婶母辛苦了。”
然后便一头钻进了书房。
薛采漪看着他那抹墨色的背影匆匆而过,似乎有要事的样子,也暂时将自己的事情按下不表。
推杯换盏了几轮,她便借口劳累回了二院。
刚踏进院子,她便油然而生了一股亲切感。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床还是那张床,连妆台上那只青瓷小瓶还在原地,一切都是她走时的模样。
如果后面没有跟着烦人的季思衡的话。
“薛采漪,我告诉你,我再也不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了!”季思衡跟在她身后嚷嚷,“明日我便要去刑部任职了!是我哥安排的,正经的差事!从五品,从五品呢!”
薛采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带敷衍:“是吗,太恭喜你了。”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季思衡被她那副事不关己的语气激得跳脚,“我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让你瞧一瞧的!你等着!”
……
第二天。
初入刑部发生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季思衡第五次敲开季宗尧的门。
“哥……”
季宗尧从案牍中抬起眼,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季思衡咽了咽口水:“部堂大人,我真的看不懂……这些案卷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一个人被杀了,为什么要查他家里几亩田?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季宗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唤了一声身旁的御史:“尹赫,找个人带带他。”
尹赫应声过来,把季思衡领了出去。
季思衡颓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那堆比他人还高的案卷,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大海里,四面都是水,连个可以抱住的木头都没有。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值,可是他尊敬的部堂大人居然丝毫不为所动。
不是下值了吗?哥不用吃饭的吗?
于是他只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自己一个人软塌塌地走出了刑部的大门。
他觉得急需千春楼的快活来冲减一下这一天的憋闷。
反正哥刚从外头回来,忙的事情可多了,暂时也管不到他。
进了千春楼,很顺利地在几个包厢里找到了长年混迹此地的狐朋狗友。
季思衡一拿到酒杯,就打开了话匣子,跟那些狐朋狗友抱怨起刑部的案卷、抱怨起兄长那张冷脸、抱怨起那个见了鬼的尹御史。
酒过三巡,话越说越多,人也越来越醉。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拐到了薛采漪身上。
季思衡喝得多了,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把这些日子的憋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她不理我,也不管我,偶尔看我一眼,那眼神跟看桌椅板凳没什么两样,我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那些狐朋狗友一听就哄笑起来。
“季二公子,你可是千春楼的常客啊!”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你在外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到自己媳妇面前就怂了?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你把生米煮成熟饭,女人嘛,不就这么点事情?等她成了你的人,还怕她不听你的?”
季思衡端着酒杯,听着那些话,迷离的眼睛眯了眯。
酒精在他脑子里翻涌,把那些理性和顾忌都冲跑了。
他盯着酒杯里晃荡的酒液,忽然觉得那些话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他仰头把酒喝了个干净,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不喝了,回家!”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留下满桌的狐朋狗友笑得前仰后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