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温辞君

40、帝师 帝师帝师，

　　“我让谈风顺着你说的那家当铺的线去查了，”季宗尧的声音淡淡的，“发现背后的人竟然是一个本该死去了的人——前礼部尚书钱世明。”

　　他唇边浮现一丝嘲弄：“加上这本账本上写的‘陈府’二字，我几乎可以确定，陈保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听到“陈保”两个字，薛琏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念棠可曾与陈保打过交道？”

　　季宗尧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几年前陈保回京述职我恰巧不在京中，不曾见过。”

　　薛琏之冷笑：“自从四年前他来到扬州之后，仗着他是陛下亲封的提督织造太监，在扬州城里作威作福，无人敢管。早年他强占民女一事，我曾参过他一本，从此便得罪了他。自此后再无升迁，也再也没有机会踏进府衙正堂半步。”

　　原来如此。

　　季宗尧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深邃的眼睛下浮起一层极淡的寒光。

　　根据隐隼和谈风在扬州查到的消息来看，这个陈保不只是扬州盐政弊病的始作俑者，还是江不渡在扬州的钱袋子，和当年顾雍的案子脱不了干系。盐税贪墨的银子通过周大年的船运离开扬州，一部分进了靖安侯府，一部分被钱世明辗转洗白，最终流向了某些深不可测的暗处。

　　老师啊老师，你是否也曾后悔看错了人？

　　季宗尧闭上眼，脑中浮现恩师那张清瘦的面容。顾雍一生桃李满天下，门下弟子或入仕或治学，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这位清正了一辈子的老先生，最终却被身边的两条毒虫害了性命。

　　如今老师的门生除了江不渡外散的散，死的死，逃的逃。若不是季宗尧这些年位高权重，恐怕也早已被这盘棋局吞噬干净。

　　不对，还有一个人。

　　帝师帝师，帝王之恩师，可晋元帝对这位老师又是存着什么感情？

　　陈保是皇帝的人，他们这位讳莫如深的陛下，又在其中有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季宗尧双目如寒冰深陷，是未尽的恨和痛，他垂下眼，将那些情绪收回去，重新戴上了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具。

　　“此事不简单，恐怕涉及三年前的帝师案。”

　　“此案我也有所耳闻，可……念棠此话何意？”

　　季宗尧望着薛琏之的眼睛，轻启薄唇，就在刚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他时，窗外阳光漏了一瞬，季宗尧猛地向外看去，目光如刀，压低声音道：“有人。”

　　薛琏之神色一凛，快步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竟是薛采漪。

　　她小脸有些苍白，睫毛轻颤，显然是被里面方才的话吓到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云娘说她知道乔三乔四之前的老家在哪，可能还会有一些线索……我才来告知你们……”

　　季宗尧和薛琏之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那些方才还刀锋般凌厉的审视和警惕，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散了。

　　季宗尧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责备她，也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好，过会我让谈风去一趟，你不必担心。”

　　薛采漪抬头看着他，他目光柔和似水，于是她点了点头。

　　时日正午，几人都早已饥肠辘辘。薛琏之摆了摆手，示意先吃饭。

　　堂前的饭桌上气氛却有些压抑。

　　云娘沉默地低头喝汤，薛琏之也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给薛采漪夹一筷子菜。

　　季宗尧照例姿态从容，慢条斯理地用完了午膳。

　　没过一会儿，谈风便回来了。

　　他步履匆匆地跨进院子，衣摆上还沾着城外野地里的泥土。他走到堂前，看了季宗尧一眼，摇了摇头。

　　“公子，属下按照云夫人给的线索去了城郊那个村子，但那里……早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房子烧了大半，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墙，附近的人说，那地方去年秋天就起了火。”

　　薛采漪脸色一白。

　　云娘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薛琏之连忙起身，替她把筷子捡了起来，又轻声说了句什么。

　　季宗尧也看向薛采漪，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声音低沉：“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人没事就好，你和云娘今日也累了，午间先去休息吧。”

　　说完和薛琏之对视一眼，又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于是薛采漪和云娘各自回了房。

　　午后幽静，可薛采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刚才她去书房，听到“钱世明”“陈保”“帝师案”等字眼。

　　她原以为云娘丈夫的案子最多不过是仇家寻仇、利益纠葛，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出这样深的弯弯绕绕来。

　　正辗转反侧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薛采漪心下一惊，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她听出那脚步声很轻，却是熟悉的节奏。

　　来人坐在了她的床榻边，而后，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不散。

　　她咬紧牙关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心里却懊悔得要命，早知道刚刚就该侧着睡了。

　　看到她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略带笑意的声音清朗如水：“睡不着就别装睡了。”

　　薛采漪睁开眼睛，季宗尧俊美的面容便映入眼帘，含笑的眼睛灿若星子。

　　她别开眼，硬着头皮倒打一耙：“你吵醒我了。”

　　他眼里笑意更甚：“是我不好。”

　　薛采漪索性坐了起来，抱着被子，靠在床头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那个……虽然我不是故意听到的……”

　　她抬起眼看他：“你这次来，是为了查顾老帝师的案子？”

　　季宗尧敛了神色，点了点头：“是，顾雍是我授业恩师，我是来替他平反的。”

　　即使是再处于深居后宅，薛采漪也听过顾雍的大名，那位才绝天下的大儒，最后落得个抄家灭门、身死名裂的下场。连她这样一个闺阁女子都不免唏嘘，更何况是他这样亲承恩泽的门生。

　　“扬州水深，”季宗尧接着说，“我此行南下，不只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护你。你如今是我国公府的人，难保他们不会用你来威胁我。”

　　“兄长此言有理。”薛采漪低下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突如其来的兄长二字让季宗尧一愣，他轻咳一声：“明日绣娘节是织造局亲自督办的，届时陈保可能会出席。你放心，我定会在暗处护你周全，你只管安心参加比赛便是。”

　　见她沉默不语，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的耳廓，像是划过了一小片涟漪。

　　他声音放柔了一些：“快睡吧。”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了，只剩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薛采漪把被子举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颓败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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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归善县绣娘节，是扬州府内一年一度的大盛会。

　　天还没有大亮，运河边的空地上就已经人山人海了。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各色绣架一字排开，从街头摆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绣娘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还在低头做最后的整理，有的已经端坐在绣架前静待开场。

　　扬州盐商巨富云集，往年绣娘节的主力买家就是这些人，出手大方，眼光也刁，能入了他们眼的绣品，一年都不愁订单。更不用说今年还是织造局亲自督办，评上前三的绣坊，能给府衙供一年的官绣。

　　是以今年的盛况更胜往年，要夺冠也是难上加难。

　　薛采漪、云娘和小玉一干人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咽了咽口水，没来由的紧张了起来。

　　薛采漪深吸一口气，在人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看见薛琏之站在不远处的茶棚底下，正朝她点了点头。

　　还有……那道颀长的身影立在远处茶楼的二楼窗后，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墨色的衣袍在窗口一闪而过。

　　薛采漪收回目光，心跳稳稳地落回原位。

　　随着一阵敲锣打鼓声从远处传来，人群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一个身影缓缓走上了高台。

　　薛采漪抬眼一看。

　　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入目是一张和气的圆脸，白净，下巴上没有一根胡须，笑起来的时候毛弯弯的，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圆领袍，腰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小觑。

　　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扬州提督织造太监。

　　陈保。

　　“各位绣娘，各位乡亲——”那人的声音尖细，拉着长长的语调，“今年是织造局第一次督办绣娘节，咱家奉陛下之命，亲自前来为各位评赏。望各位拿出看家本领，让咱家开开眼界！”

　　台下一片欢呼。

　　那人笑得更加和蔼可亲，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薛采漪低下头，不再看他。

　　可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