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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一万两的脑袋 索道完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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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道完工,苏维桢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明天我下去试试。”
“不行。”
“我就试一趟,半天就下去,在镇上住一晚,后天就回来——”
“不行。”
“你听我说完……”
“不行。”陆归鸿边劈柴边拒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你的诛杀令还在。”
苏维桢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戴帽子不露脸。”
“顶尖高手不止看脸。”
苏维桢被噎了一下,换了策略:“那我去试试索道。索道是我画的图纸,我不亲自坐一趟,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我替你试。”陆归鸿不假思索,“我有轻功,万一索道半路断了,我能自救。”
苏维桢嘴角抽了抽。这理由确实没法反驳,殷长恨的身体虽然底子好,但苏维桢对轻功一窍不通,万一真出意外,他连怎么卸力都不知道。
“那……”苏维桢又换了一个角度,“好不容易修好索道了,下山采买点不过分吧,家里的米面都不多了,之前说的小鸡苗应该有了,我还想再买点糖……”
“你开单子。”陆归鸿说,“我去买。”
苏维桢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谈判。
“老陆,”他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我在这个山沟沟里待了多久了你知道吗?从我来溪山村到现在,除了你没看过一个陌生人……我现在连山下的猪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了。”
“猪是黑的。”陆归鸿说。
“我不是真的问猪的颜色……”
陆归鸿看着他,表情纹丝不动,但苏维桢发誓他看见那张冷脸底下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苏维桢拍了拍手上的灰,亮出最后的底牌,“那我跟你说正经的。索道通了,明年开春村里的竹编、茶叶、竹炭就要往外卖了。卖给谁?怎么定价?镇上有几家铺子愿意收?隔壁镇有没有更好的销路?这些东西你懂吗?你一个云山剑派的剑客,让你去谈竹编茶叶板栗的批发价,你行吗?”
陆归鸿沉默了。
“我下山不是去玩,我是去摸个底,看看明年村里的东西卖不卖得出去。”
陆归鸿还是不说话。他看了苏维桢一眼,叹了口气。
“斗笠。”他终于开口道:“全程戴着。到了镇上不准乱跑,不准跟陌生人多说话,不准——”
“行了行了,我都听你的。”苏维桢已经转身往院子跑了,“我去收拾东西!”
陆归鸿看着那个一路小跑的背影,闭了闭眼睛。
他总觉得这一趟不会太平。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着索道下了山。
索道很稳,苏维桢设计的滑轮和刹车装置都发挥了作用。山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层层叠叠的树冠,远处山谷里溪水反射着秋日的阳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苏维桢坐在吊篮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缆绳,另一只手死死地扣着陆归鸿的胳膊。
“我背你的时候你不是挺兴奋的吗?”陆归鸿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只手,“现在怕了?”
“不一样的……”苏维桢闭着眼睛,“你背着和自己坐吊篮完全不一样……”
听苏维桢这样说,本还想揶揄两句的陆归鸿也不说话了,只是又往苏维桢面前站了站,替他挡住扑面而来的强风。苏维桢的手指在陆归鸿的胳膊上松了松,然后偷偷换了个姿势,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子。
到了山下镇子,苏维桢踩到平地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他深呼吸了几下就恢复了常态,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精神抖擞的苏先生。
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杂货铺、铁匠铺、米铺、布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干菜。苏维桢一进镇子就跟出了笼的鸟似的,左顾右盼,脚步轻快。
说好了直奔杂货铺,结果他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就挪不动步了,蹲下来跟摊主聊了半盏茶的工夫,问人家糖浆熬到多少热度拉丝最好。陆归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陪一个被通缉的魔教教主,是在陪一个刚从学堂里放出来的半大小子。
但苏维桢到底是苏维桢,玩归玩,正事不耽误。他花了一个下午把镇上几家杂货铺、山货行、茶庄挨个走访了一遍,跟掌柜的聊竹编工艺品的销路、茶叶的等级和定价、竹炭的燃烧时长。
他用的是前世搞产业扶贫那套方法,问得又细又专业,几个掌柜的还以为他是哪个大商号派来踩点的。陆归鸿跟在后面,看他一本正经地跟人谈生意,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他书案上看到的那份溪山村发展规划。
从最后一家茶庄出来,已近傍晚。苏维桢把记满笔记的草纸揣进怀里,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找个地方吃晚饭。我请你。”
陆归鸿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街头围了一群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哭,声震四方,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腕。女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身量单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被拽得踉踉跄跄,咬着嘴唇不吭声。旁边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手足无措,一脸茫然,时不时低声说一句“娘,算了吧”,但每次都被老妇人一个眼神瞪回去。
“没良心的东西!”老妇人拍着地面嚎,“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为了生你我吃了多少苦!你现在自己吃香喝辣,不管我了我也认了,可你忍心看你弟弟打光棍,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年轻女子眼眶红透了,声音抖得厉害,但硬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十岁把我卖进红满楼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女儿。”
“那是为你好!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送你走,全家都得饿死!你看看你现在,有吃有喝还有钱,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是我攒了想赎身的钱。”
“赎什么身?赎了身你还能干什么?你弟弟娶媳妇是正经大事,你就忍心看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将来谁给咱家传宗接代?”
苏维桢停在路当中。陆归鸿注意到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别管。”陆归鸿低声说。
苏维桢没应声,盯着人群那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了拉斗笠,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陆归鸿伸手想拽他,拽了个空。
“苏——”他把后面的字生生咽了回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苏维桢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在离老妇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老妇人见他走近,嚎得愈发响亮,仰着脸朝他喊冤:“这位先生你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有了钱就不认我这个娘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大娘,”苏维桢语气很平和,“我听你说,你觉得当初把女儿卖进那个什么红满楼是为了她好,对吧?”
“那当然!我要不是没办法,能舍得吗?结果呢,我现在好不容易拉扯着她弟弟长大,她就这么对我……”
“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好着呢!有吃有喝还有钱,比在家里强多了!”
“那就好。”苏维桢点点头,“既然你觉得红满楼是个好地方,有吃有喝有钱赚……那你怎么不把你儿子也送进去?”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妇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是正经人!怎么能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
“你说红满楼不正经……那你怎么就舍得把女儿卖进去的?”
“我那时候没办法!”
“没办法的时候卖女儿,”苏维桢说,“现在有办法了,就是找被自己卖进红满楼的女儿要钱?要了钱给谁?”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傻大个儿子。
“给儿子娶媳妇。”他自己把这个答案说了出来,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老妇人,“女儿攒的赎身钱,你要拿来给儿子娶媳妇。这个账,我算对了吗?”
老妇人见装可怜不管用,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她是我生的!我养了她十年!她现在拿点钱贴补娘家怎么了?天经地义!”
“你养了她十年,”苏维桢没有提高音量,但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她是你生的。这十年你养她,是应该的,因为是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养她是你的义务,但是她在红满楼这几年,被多少人欺负,吃了多少苦,你有没有问过一句?”
“她被欺负?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被欺负的时候,”苏维桢的声音还是平缓的,但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嘲讽,“你在哪?你当她是个人,还是鸡鸭?生她养她就是为了卖钱吗?”
老妇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好不容易就要熬出头了。你又来满地打滚管她要钱。”苏维桢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大家评评理,谁才是那个没良心的人。”
围观人群爆出一阵喝彩,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卖菜的大婶把秤砣往案板上一拍:“说得好!”一个挑担子的老伯大声道:“这老太婆我认识,街坊多少年了,偏心偏到天边去了!那年把姑娘送去那种地方,回来还跟人说是丫头命好!”
老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角哆嗦了两下,忽然又梗起脖子: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是再不是,她也不能不管她弟弟!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断了老张家的香火,这个责任她担得起吗!”
苏维桢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大娘,你口口声声说传宗接代——你们老张家的香火,要靠女儿卖身来续。”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香火,续得可真够体面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老妇人的脸从红转紫,从紫转青,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旁边一直不敢吭声的儿子忽然闷闷地开口了:“娘,走吧。”他拽了拽老妇人的袖子,声音带着哀求,“别闹了,回家吧。”
老妇人狠狠甩开儿子的手,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鄙夷和不屑的眼神,卖菜大婶叉着腰瞪她,挑担老伯冲她摇头,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前面冲她做鬼脸。
最后她一跺脚,扯着儿子挤出人群走了,临走还狠狠剜了苏维桢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声音压得很低,走得很快。
人群渐渐散了。苏维桢蹲下来,把刚才被撞歪的菜筐扶正,又帮卖菜大婶捡了两根滚落的白萝卜,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站起来,一转身,直接撞上了陆归鸿的胸口。
陆归鸿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一只手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去。苏维桢双脚差点离地,被拖着倒退着走了好几步,斗笠都歪到了脑袋后面,还不忘回头朝那年轻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经趁乱走了,走之前朝苏维桢深深行了个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哎哎哎老陆你轻点——衣服扯坏了——我自己会走——”
陆归鸿没理他,扣紧他的斗笠,一路把他拖进街边一条没人的小巷,往墙上一推。苏维桢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抬起头,正对上一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陆归鸿侧身挡住巷口,把他整个人罩在墙壁和自己身体之间。
“一万两的脑袋。”陆归鸿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湖上七个门派在追杀你。你一个人,在大街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跟人争执。”
苏维桢靠在墙上,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他说:“我不是戴着帽子嘛……”
陆归鸿:“……”
“苏维桢。”陆归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反而比刚才更可怕了。
“到。”苏维桢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再有下次,”陆归鸿说,“我把你绑在院子里,过年也不放你下来。”
“我明白我明白。”苏维桢连连点头,态度极其诚恳,“我刚才是太冲动了,但那老太婆真的太过分了,哪有卖了自己闺女还回头问她要赎身钱的——”
陆归鸿闭了闭眼睛,转身就走。
苏维桢三步并两步追上陆归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条街,街上熙熙攘攘的,一派祥和。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镇子的瓦顶染成一片暖红色。
他回过头,快走两步追到陆归鸿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气了,我请你吃面。”
“不吃。”
“那我请你吃羊肉面加一份烧饼。”
“……”
“那我请你看我吃羊肉面加两份烧饼。”
陆归鸿简直被他气笑了。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真的反省了,我知道错啦,原谅我吧!”
陆归鸿没回头。苏维桢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背在暮色里绷得笔直。
完了,这次真生气了。苏维桢搜肠刮肚找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让你担心了。
走在前面的陆归鸿忽然停下脚步。苏维桢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
“面。”陆归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什么?”
“你说的请我吃面。”陆归鸿顿了一下,“加两份烧饼。”
苏维桢眨了眨眼,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他快走两步,和陆归鸿并肩走在一起,说:“行,两份烧饼,再加一碗羊肉汤。”
陆归鸿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角那一点还没散尽的笑意出卖了他。
“下不为例。”陆归鸿说。
“下不为例。”苏维桢郑重地点头,点完又补了一句,“就今天。”
陆归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定力,居然被苏维桢几句耍赖的话逗得没绷住。他才不想遂了这家伙的意,干脆闷头往前面走,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全都闷在了心里。
“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苏维桢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笼罩的镇街上。炊烟从两旁的屋檐下升起来,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味。苏维桢走在后面,看着陆归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生气的样子其实也挺耐看的。
“老陆。”苏维桢忽然开口。
“嗯。”
“下次我再跑出去管闲事,你拽我后领的时候,能不能轻点?衣服扯坏了要缝的。”
陆归鸿沉默了两步,说:“那要看情况。”
苏维桢偷偷瞄他,发现他还是板着脸,但眼角的弧度早就藏不住了。苏维桢笑了笑,没再说话,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跟着陆归鸿往街角那家羊肉面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