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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索道 隔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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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苏维桢醒来,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晨光还没爬到枣树的树梢,院子里只有羊圈里小花羊偶尔咩一声。他把昨晚喝剩的凉茶倒了,重新烧了壶水。然后从屋里拿出那张画了好几天的索道方案,铺在竹桌上。
看见陆归鸿从厢房出来,苏维桢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有点尴尬,他搔了搔后脑勺,把方案往前一推。
“索道从山顶到山脚,分三段。上段从崖顶到中段平台,中段沿着崖壁横切到那棵老松树,下段从松树直降河滩。整条线走一个Z字,三个拐角各设一个塔架。”
他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一道折线,又在折角处画了三个圈,“起点在这里,终点在河滩那块平地上。今天下午先把三个塔架的锚点定好,崖顶往下十丈的锚点、中段平台、下段落点。”
陆归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线和圈,点了下头。
“那就先从崖顶下去,把三个锚点走一遍。”苏维桢抬起头,拇指朝陆归鸿一翘,“先生,这崖壁对你来说跟平地没区别吧?”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
陆归鸿也愣了。苏维桢干笑一声:“我说怎么这么顺口呢。平时你老叫老叫的,害我把自己给叫成你了。”
陆归鸿没有笑。苏维桢见状,歪着头看他:“对了,你是不是该改口了,别老叫我先生了,昨天晚上你不是都叫过我名字了?咱俩之间还用这么生分吗?”
陆归鸿咽了口口水,他知道苏维桢说得对。但“先生”这个称呼他已经叫了十几天,叫顺了口,叫成了习惯。更重要的是,不叫“先生”,那该叫什么?直呼“苏维桢”?太生硬。叫“苏兄”?可他不想当他是兄弟。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叫“维桢”或者“阿桢”?这两个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的喉咙就紧了。昨晚才把一切说开,他追了四个月,观察了十二天,今天才是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第一天。
还没等他从这个称呼的困局里绕出来,苏维桢已经站起来,很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咱都这么知根知底了,你叫我老苏呗,我们那儿亲近的都这么叫。”
陆归鸿的眉心一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维桢察觉到他一瞬间的不自在,眨了眨眼,叫我老苏很尴尬吗?会吗?
“行了行了,不逼你。”苏维桢笑着摇头,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东西,趁天还早赶紧把锚点定了。第一处锚点在最上面,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崖顶往下十丈的位置。”
他把麻绳、炭条、草纸、水囊装了满满一包袱,拎起绳子来刚要往肩上挂,陆归鸿过来把绳子拿过去又放回老地方。
“不用带这个,我知道条近路,跟我走。”说着转身朝院外而去。
苏维桢看看地上的绳子,又看看已经站在院外的陆归鸿,最终没有拿,跟了出去。
陆归鸿领着他穿过村后头几间废弃的土坯房,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露出一条藏在崖缝里的羊肠小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苏维桢探头看了看,这条道他在溪山村住了小半年都没发现过。
穿过崖缝,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站在后山崖壁下方的一块平地上,头顶是陡峭的岩壁,脚下是深谷,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陆归鸿伸手把苏维桢肩上的小布包拿了过去,往自己脖子上一挂。然后他在苏维桢面前蹲下来。
“上来。”
苏维桢一愣:“什么?”
“你这个脚程,从这里走到崖顶锚点至少要一个半时辰。来回一趟一天就没了。”陆归鸿头也没回,“我背你,两刻钟到。”
苏维桢撇撇嘴,干脆地把斗笠带子系紧,趴到了陆归鸿背上。
陆归鸿揽住他的腿弯站起来,掂了掂分量,脚下一点岩壁,整个人腾空而起。山风灌进袖口,松涛在底下哗哗响。苏维桢身体猛地绷紧,一把攥住陆归鸿肩头的衣服。
“你放松。”
“你说得倒轻巧……你试试被人背着在悬崖上飞来飞去……”苏维桢放松自己咬紧的牙关,深吸了两口气,松了松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深谷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溪水反射着碎碎的日光。然后他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
“老陆,你刚才那个起跳,借力点在哪?我完全没感觉到你蹬腿。”
陆归鸿晃了下神,那句“老陆”在他耳边滚了一圈。他想起苏维桢说的,我们那里亲近的人都这么叫。
苏维桢自己浑然不觉,还在低头研究他哪里发力。
“……踝骨。”陆归鸿说,“不是腿,是踝。”
“踝骨发力能跳这么远?你这个跟腱是不是比正常人长一截?”
“抓紧。”
陆归鸿没接他的茬,脚下一点,再次腾空。苏维桢应了一声,手搭上他肩膀,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前方的崖壁飞速逼近又飞速后退。
“原来你们练轻功的看世界是这个视角。”他自言自语,语气里透出一丝兴奋,“老陆,往左偏一点,我想看看那块岩石下面的结构。”
陆归鸿往左偏了半尺。苏维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来,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谢了。就是那个岩层,回头可以在那下面加个辅助锚点。”
在第一处勘测点落地的时候,苏维桢从他背上滑下来,腿不软气不喘,只是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斗笠歪到了后脑勺。他把斗笠扶正,蹲到崖边掏炭条开始画线。陆归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蹲下就进入工作状态,炭条在纸上刷刷地走,嘴里念念有词。
“你以前真没练过轻功?”陆归鸿问。
苏维桢头也没抬:“我们那没这种东西。”
“那你适应得很快。”
“那得看谁背。”苏维桢拿炭条在纸上画了道弧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飞得歪歪扭扭的我肯定从头嚎到尾。但你稳得像高铁……就是又稳又快的意思。”
陆归鸿没接话,把水囊递过去。苏维桢接过来灌了两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抬头冲他比了个拇指哥。
“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陆归鸿看着那根竖起来的拇指,有点喜欢上他这种夸赞方式了。他把水囊别回腰间,在他面前蹲下来。
“上来。下一处。”
中午时,两个人窝在一处天然的壁坑里,苏维桢掏出包裹里的烙饼,递给陆归鸿。
苏维桢一边嚼着烙饼,看着群山,忽然问道:“你以前练轻功时摔过吗?”
“摔过。”
“多高?”
“三丈多的崖壁。雪天脚滑,右手摔折了。师父罚我抄了一个月的剑谱,用左手抄的。”
苏维桢咬着饼想了想,说:“我从小到大都没骨折过,但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到了冬天也很冷,结果两只手都生了冻疮,十个手指跟胡萝卜一样还要写方案,手都拿不住笔。”
陆归鸿看着苏维桢捏着烙饼的手指。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指节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这不是他原来的手。陆归鸿沉吟片刻,说:“那你以前也不容易。”
苏维桢笑了一声:“跟你不能比。”
咽下最后一口烙饼,苏维桢拍了拍衣服上的饼渣,忽然说: “我最近好像快想不起以前的事了,关于殷长恨的……他的秘密据点在哪里,手下有哪些人,现在你问我,我都说不上来了。可能……这个身体……真归我了?”
秘密据点的位置、残余的势力、血魔大法的弱点,任何一条线索对云山剑派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话明明已到嘴边,可看着苏维桢的侧脸,看着山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陆归鸿垂下眼,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干脆地塞进嘴里。
到了下午,两人已经把崖壁上下勘了个遍。苏维桢骑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把画的草纸摊在膝盖上逐一比对。陆归鸿站在他旁边的树杈上,低头看他膝盖上那些潦草但清晰的线条和数字。
“起点退后十丈,中段锚点比原定抬高半丈,山下终点往河滩方向挪十五丈。”苏维桢拿炭条在图上画了三个圈,仰头看陆归鸿,“你觉得呢。”
陆归鸿指着中段锚点的位置:“铆钉接口得用糯米灰浆封死。这里风大,雨水腐蚀比山下快。”
苏维桢低头把“糯米灰浆封接口”写在了图旁边。陆归鸿又指了山下终点:“减速沙坑要挖多深?”
苏维桢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睁开眼:“三尺深,两丈长,坡度不大于八度。底下铺河沙,沙子要细,粗了减速效果不好。沙坑尽头再加一道绳网,双重保险。”
陆归鸿点了点头,把他从树上提溜下来,又在他面前蹲下。“上来,回去了。”
苏维桢趴回他背上。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安静,大概是累了一上午,脑袋耷拉在陆归鸿肩窝里,呼吸又沉又慢。
“老陆。”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们云山剑派,年底会不会评个‘最勤勉弟子’之类的?”
“不评。”
“那你们靠什么?论资排辈?”
“也不靠。”陆归鸿想了想,“师父说,练剑的人不需要这些。功夫在身上,好坏自己知道。”
“那万一有人功夫好但没人看见呢?”
“师兄弟间有比武。”
苏维桢笑了:“你们这个评价体系倒是直接。不过对不练剑的人不太友好。”
“不练剑的人本来也不在云山剑派。”
“也是。”苏维桢把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那你说我这种算什么?你们掌门见了,给评个什么?”
陆归鸿沉默了。山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松针沙沙响。
“你……不在我们门规里。”
苏维桢趴在他背上,感觉他胸腔里极轻地震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把眼睛闭上,声音越来越含糊:“那我就当是夸我了。不在门规里……挺好,我就没在过任何门规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陆归鸿偏头看了一眼,苏维桢歪着脑袋靠在他肩胛骨上,斗笠歪到了后脑勺,睫毛垂着,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走的笑意。
陆归鸿脚下放慢了。他怕落脚太重把人震醒。剩下的路他走得比去时长了一倍。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归鸿落在院中央,弯下腰,想把苏维桢从背上放下来。但背上的人睡得很沉,两条手臂松松地搭在他锁骨前,鼻息一下一下地扑在他后颈上。
“到了。”陆归鸿侧过头,压低声音,“醒醒。”
苏维桢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在他肩胛骨上蹭了蹭,没醒。
“……维桢。”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到了。”
背上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苏维桢猛然回过味来,他刚才叫我什么?
睁开眼,发现已经到家了,自己还趴在陆归鸿背上,而陆归鸿的呼吸就在他手边,比平时快了一点,也浅了一点。
苏维桢不知怎的脸一下红了,然后松开搭在陆归鸿肩上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院子里。陆归鸿没有转身。
苏维桢看着他的后背,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看见陆归鸿的耳朵尖从发丝底下透出一层极淡的红。
“我去烧水煮茶。”苏维桢说,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他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陆。”
“……嗯。”
“烧水的柴好像不够了。”
陆归鸿站在院中央,把肩上那个空了的包袱卸下,搁在竹椅上,朝柴棚走去。他在柴棚里站了一会儿,才弯腰去捡柴。经过厨房时,苏维桢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是暖色的,他没抬头,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