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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一碗面 水渠开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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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开工的第五天,遇到了乱石层。
事情发生在主渠中段。周老四一铁锹下去,锹刃“当”的一声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他甩了甩手,蹲下去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青灰色碎石,块头不大,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叫人用锤子砸碎了之后又踩实了。周老四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锹,照旧是“当”的一声。
“苏先生!”他扯着嗓子朝上游喊,“这段全是石头,挖不动了!”
苏维桢从渠首的方向走过来,裤腿上糊满泥浆,手里拿着那根用来做标记的树枝。他蹲在乱石层前审度片刻,起身沿着坡地踱了几个来回。有村民嘀咕,要不绕过去算了。
苏维桢一语不发,重新蹲下,拿树枝在乱世层上比划了许久,又沿着绕道路线走了一趟,回到原处摇了摇头。
“绕道远出半里地,坡度也太陡,水流不过去。”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绕。把这段碎石层凿开,大块石料别扔,留着铺渠底做垫层。”
“凿开?”周老四睃一眼脚底下那片硬如铁板的碎石层,又瞟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铁锹,“拿啥凿?”
苏维桢转头望了望上游那片林子:“去捡些枯枝来,越多越好。再提一桶水。”
枯枝须臾间堆作一小垛。苏维桢将它们架在乱石层最坚硬的区域之上,点着了火。松枝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石面,黑烟升腾起来,被山风扯得歪歪斜斜。
周围干活的村民纷纷歇手围观,不知道苏先生又要搞什么名堂。狗蛋蹲在最前面,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堆火,眨都不眨。
火烧了小半个时辰。苏维桢蹲守一旁,时不时往火堆里添几根柴。待到石面被烧得泛白发烫,他站起身来,示意大后退开,拎起那桶冷水,对准灼热至极的石面兜头泼下。
“嗤啦”一声,水在石头上炸成一片白汽。石面裂开数条细缝,继而像干涸的河床般朝四面八方延伸。苏维桢拿起撬棍,对准裂缝处轻轻一别,一块脸盆大的碎石就松动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层。
周老四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苏先生,您这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苏维桢把撬棍递给他,随口说了句:“初中物理。”
“啥?”
“就是格物。格物致知,听过没?”
周老四寻思了片刻,老实地摇了摇头。
“回去让狗蛋教你,”苏维桢拍了拍手上的碎石渣子,转身往下一个弯道走去,“千字文第三页。”
狗蛋从地上蹦起来,追在苏维桢屁股后面嚷嚷:“先生你骗人!千字文第三页我背过了,压根没有格物!”
“那就再往后背。”
陆归鸿站在渠沿上,从头看到尾。火裂石不是什么独门绝技,知道原理是一回事,能在这种山沟沟里信手拈来就是另一回事。苏维桢脑子里装的东西太杂了,杂得不像一个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更让他诧异的是从蹲下察看地形,到估算绕道距离,再到决定不绕,全程没有丝毫迟疑。苏维桢甚至提前想好了碎石别扔、留着铺渠底做垫层。他考虑的是水,是水流不流得到田里,是那些梯田里的庄稼能不能喝上水。
如果这个人是殷长恨,他不需要在乎这些。殷长恨这辈子没替任何人的庄稼操过心。
可如果不是殷长恨,那他是谁?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脸,密道的入口只有殷长恨本人知道,这些铁证又该怎么解释?
师弟整理的案卷里有一条悬而未决的记录:血魔大法需吸取他人内力为己用,吸取来的真气杂乱狂暴,必须以一个血脉同源之人作为容器来承载过滤。
江湖上有过传闻,说殷长恨在总坛深处囚禁着一个人,专门做这个用途。师弟在那条记录后面用红笔批了四个字:未经证实。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如果那个被囚禁的人,和殷长恨是孪生兄弟?
囚禁自己的同胞兄弟做自己的炉鼎,这种事殷长恨干得出来。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前殿杀人如麻,一个在密室不见天日。
那么他逃出来后,躲藏到一个南方的小村庄里,一切说得通了。他不会走山路,可他会火裂石。他写缺胳膊少腿的字,但他能在开工前做好十二天的工期表。
说得通又说不通。
旧的问题还未解决,新的疑问又冒出来,陆归鸿像是站在岔路口,每一条都像是对的,每一条都走不到底。
中午歇工,大家三三两两坐在渠沿上啃干粮。苏维桢端着一碗茶,挨着赵老爹坐下。
“老爹,大柱这几天腿怎么样了?我这阵子忙起来没顾上去看,换药没断吧?”
赵老爹摆摆手:“好多了好多了,现在放开棍子也能在院里走几步了。他娘天天盯着换药,一回没落。就是念叨了好几次,说苏先生修水渠他帮不上忙,在家闲得慌。”
“让他别着急。”苏维桢想起前世,他下山的时候绊脚,小腿撞到石头上,缝了九针,两个月才好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以后有的是活让他干。等水渠修完了我去看他。”
赵老爹点点头,又说苏先生你这几天瘦了。苏维桢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陆归鸿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块饼,没动。这两天忙前忙后,他还记得大柱腿怎么样了。陆归鸿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凉透的饼。
水渠工地不设统一的饭点。村民们各有各的田要顾,来帮工的时间零零散散,有的上午来挖两个时辰就赶回去锄草,有的下午才腾出手来扛铁锹。苏维桢的排班表每天都要改,但有一条规矩雷打不动:不管什么时候来,干完活就有饭吃。灶台边的大锅里永远温着杂粮饭和炖菜,谁来谁吃,自己盛。
陆归鸿每天比别人多挖半个时辰。苏维桢派活的时候把最难挖的那段渠底全给了他,收工自然最晚。陆归鸿没说什么,每天干完自己的那段,才把铁锹搁下。
这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其他村民早就散了,灶台边的大锅也见了底。陆归鸿把最后一段渠沿的碎石踩实,直起腰,看见苏维桢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他半个身子都是暖融融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是剩菜的味道。
“辛苦了。”苏维桢头也没回,朝身后的竹凳扬了扬下巴,“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陆归鸿在竹凳上坐下。过了一会儿,苏维桢端过来一碗面。
手擀的面条,宽窄均匀,在羊汤里浸得油润发亮。面汤是前几天炖羊肉剩下的,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缀着几粒葱花。面上窝着颗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
“趁热吃。”苏维桢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擦灶台了。
陆归鸿吃了一口。食材再寻常不过,但面条筋道,咸淡刚好,一口下去,胃里先暖了起来。
他想起苏维桢方才在灶台前的样子,和面、擀面、叠面皮、落刀切条,手上不停,中间还腾出手把用过的案板抹干净。这个人做饭的时候一边哼着小曲,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密室不会有厨房。不会有灶台,不会有擀面杖,不会有铁锅。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可能熟练地完这些。
入夜,陆归鸿躺在厢房的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房梁上的木纹。苏维桢累了一整天,沾床就睡着了。
陆归鸿睡不着。孪生兄弟的假设能解释那张脸,解释不了火裂石,解释不了桌上的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规划。物产摸底、加工销售、索道修路,那套做事的章法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到了这一步,他只能确定一件事: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不想把他归为敌人。他想看这个人把水渠修完。
院子里的枣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隔壁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陆归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他想到那张还没完工的工期表,上面标满了苏维桢缺胳膊少腿的批注。明天,大概又有不少排班要改。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窗外,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月光筛得细碎。陆归鸿看着那些摇晃的影子,头一回觉得,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不必急于今晚。他合上眼,让自己沉进这片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