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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听戏(2)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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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尾音像是在口中打了个转,引得芈昭从镜中瞥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她在心里默念一句狐狸,垂下眼睫,将手中的眉黛轻轻搁回妆奁,指尖在木盒边缘停留了一瞬,收回袖中。
这只披着纨绔皮的狐狸,虽说今日要一同去听戏,可一大早跑到她房里来,就为了夸一句夫人今日好美?
总之她是不信。
这人娶妻过门后从未在她这留宿过,白天里倒是来得勤,胡话也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但他每次来必有目的,只是他现在不说,她便也不问。
反正她有的是耐心,看谁耗得住谁。
芈昭补妆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的最后一步。
李钦潇从镜中看到她那张温婉的脸上的表情。
哦,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表情。
李钦潇对此倒也不恼,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他自顾自地踱了进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用那只没拿折扇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凑近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笑意:
“夫人画好了?画好了那就走吧?戏班子已经到了,就等王妃娘娘您去赏光了。”
听出他刻意咬重其中几个字眼,芈昭这才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转过身来的时候好巧不巧躲开了他接下来揽腰的动作。
她微笑着朝他福了一礼,声音温软得像泡开的茶:
“让王爷久等了,王爷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妾身?”
哼,想搂她腰啊。
芈昭心里冷哼,面上的笑容却依旧维持得很好。
李钦潇摇了摇折扇,也笑眯眯地道:
“夫人这话说的,难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自家夫人了吗?”
芈昭垂着眼睫,嘴角含着得体的笑意,没有接话。
李钦潇等了两息,见她不上钩,便自己接了自己的话茬:
“好吧好吧,确实是有事,过几日宫中设宴,皇兄点名要携眷出席,夫人嫁进来已经有些时日,也该出去亮亮相了。”
他说完话后顿了顿,折扇在掌心又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到时候怕是不少人要来关注夫人,夫人可要做好准备才是。”
芈昭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微微一笑:
“妾身知道了,多谢王爷提点。”
李钦潇觉得没什么意思,握了握手里的折扇,笑眯眯地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没有读心术,不知道这短短几息间自己就被眼前之人骂了多少句狐狸,而她的举止又确实毫无错处可挑。
“夫人先过。”他将拿着折扇的手背到背后。
芈昭眉眼弯了弯,看着十分温婉可人。
她垂着眼睫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曳过门槛,不疾不徐。
这时候她倒是不讲究礼数,让她先走她还真的先走了。
身后李钦潇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又在芈昭回过头来之前重新浮起唇角的笑。
他亦步亦趋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快步追上去。
“对了,夫人,你今日这支眉黛,画得着实好看。”
……那是自然。
芈昭今日画的眉很淡,不似中原女子那般偏爱浓墨重彩的远山黛,也不刻意拉长出妩媚的弧度。
她特意只蘸了一点青灰的眉粉,顺着自己本身的眉骨走势,轻轻扫了两笔,若有若无地晕开一层薄薄的雾色。
就像是远山被晨雾遮掩了一角,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舒服。
芈昭知道自己的五官本就深邃,是苍黎草原上最常见的骨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
若是画了浓眉,便会显得锋芒太露,与一个温顺寡言的和亲公主身份不符。
所以她刻意减了几分颜色,让眉峰柔和下来,连带着整张脸的线条都显得温婉了许多。
浓一分则太艳,淡一分则太素,恰好停在让人想多看两眼的位置上。
李钦潇方才说她的眉画得着实好看,说的便是这份分寸感。
呵,芈昭在心里勾起一抹笑。
倒是不枉她这十几日以来一直研究他们中原的审美和趣闻。
只是希望这人别再有事没事往府外跑了,不然影响她之后的出行探查,到时候碰巧撞见可就难解释了。
芈昭如此想着,脚步放慢了些许,侧过头去看李钦潇。
李钦潇手里那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绯色的衣袍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他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注视着芈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清澈,里边儿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几秒后她忽的弯了弯嘴角,声音温软:
“王爷喜欢就好。”
她惜字如金地说完便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着,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钦潇跟在她身后侧,握着折扇的手习惯性地轻轻敲了敲掌心。
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肩背挺直,步态从容,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远不近,不快不慢,恰好是一个温顺王妃该有的样子。
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他觉得无趣。
不过根据探子来信的内容看,这幅完美的壳子底下定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准她还真是苍黎派来的细作呢。
李钦潇想着,无声地笑了一下,加快步调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绕过假山,戏台方向已经隐隐传来锣鼓点子和咿咿呀呀的调弦声。
李钦潇快走几步与她并肩而行,手上闲不住,把手里的折扇转了个花,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夫人来京城这些日子,可还吃得惯?听说苍黎那边多以牛羊肉为主,中原的米面粮油,怕是不太合胃口?”
“王爷费心了。”芈昭微微低着头,声音柔和,
“府上的厨子手艺很好,妾身并无不适。”
“是吗?那就好。”
李钦潇点点头,开了折扇轻轻地扇风。
“若是想吃家乡的味道了,只管跟厨房说,让他们试着做做看,若是做不出来,本王便去给你寻个苍黎的厨子来。”
芈昭立即抬眸瞥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也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前方戏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懒洋洋的笑意。
芈昭收回目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是在示好,还是在试探?
芈昭拿不准,于是她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了一句:
“多谢王爷美意,妾身记下了。”
李钦潇闻言又是一通点头:“夫人来京城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住得惯?”
芈昭目不斜视,声音柔和:“承蒙王爷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李钦潇闻言点点头,又转过头来道,
“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管事的说,不必拘谨。”
“是,多谢王爷。”
……又是这种一板一眼的回答。
李钦潇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夫人说话的方式,倒是跟本王以前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不太一样。”
芈昭的脚步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
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王爷觉得哪里不一样?”
李钦潇笑眯眯地与她对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敲出一声清脆的响来:
“她们话多。”
他说完便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留下芈昭怔在原地,看着他绯色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戏台方向的垂花门后。
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慢慢眯了眯眼,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也不知不觉收敛起来。
这么说,她话少也是错了?
还话多,怎么,是在炫耀自己很受欢迎吗?
没脸没皮。
芈昭只觉心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鼻间呼出一口气,抿着唇在心里捶了李钦潇一顿才抬步往戏园走。
她绕过回廊的转角,戏台的锣鼓声已经近在咫尺。
王府里划作戏园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精致。
正中一座飞檐翘角的小戏台,台前摆着两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已经沏好了茶,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戏台两侧的廊柱下,几个乐师正在调试琴弦,见到靖王妃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芈昭脚步刚刚迈入院门,便看见那位被李钦潇在她嫁进来之前就纳入府中的小妾。
她此刻正站在李钦潇身侧,微微弯着腰,一手半掩着唇,正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李钦潇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折扇停住了,侧耳听着。
芈昭瞧见李钦潇的表情,看见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懒散笑意。
那神情专注冷锐,衬得他这个人在此时有如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芈昭的脚步在院门处顿了一瞬。
那柳氏低着头,声音也压得极低,被戏台上的调弦声盖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听不清。
就在她跨过院门的那一刻,柳氏忽然抬眸瞥过来,随后她便立即直起身来。
这次她没像上次那样慌张地退开,不紧不慢直起身来后又恢复了往常不卑不亢的姿态,眼睛望向前方的戏台。
她每次退后半步站到了李钦潇身侧稍后的位置总像是习惯使然,但芈昭拿不准她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
芈昭看着,总觉得那位置相比于妾室倒更像是护卫的位置。
总之,她还没见过哪个妾室像柳氏这样就是了,但像柳氏这样的护卫倒是见过一大堆。
比如说以前两次装作护卫跟着芈烁出使雍晟的时候就是那样,当时她还特意研究过怎么才能装得像一点。
李钦潇在这时抬起头顺着柳氏方才的视线方向望过来,目光越过戏台前的空地落在芈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