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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隐声明 叶晚怀胎, ...

  •   去济南的决定,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二下午做出的。

      叶晚刚从米兰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窝在沙发上,脚搁在顾清腿上,手里捧着一碗草莓。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窗外的哈尔滨秋风乍起,金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窗外打着旋。

      “顾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嗯?”

      “我们去济南吧。”

      顾清的手停在她小腿上,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叶晚在说什么。那件事,她们讨论过很多次——在深夜的枕边,在清晨的早餐桌上,在沿着松花江散步的傍晚。讨论一直是抽象的,像在规划一张远期旅行地图上的某个遥远坐标。但此刻,叶晚用一句话,把那个坐标拉到了眼前。

      “你确定?”顾清问。

      “确定。”叶晚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趁我现在还能挤出时间,趁你那些小蝌蚪还在液氮里睡得好好的,趁我们还没被双胞胎的尿布淹没之前。”

      顾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我去订机票。”

      济南的春天,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味,与哈尔滨凛冽的洁净截然不同。她们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境已与当年仓皇南下时天差地别。那次是为了冻结,为了保存一个渺茫的可能;这次,是为了点燃,为了将那冰封的“火种”唤醒,引入生命的轨道。

      她们住进医院附近一家安静的酒店。叶晚的行程表排满了针剂、B超和抽血。促排卵治疗开始了,每天固定时间,顾清需要用碘伏棉签擦拭她小腹上某个看不见的点,然后将细小的针头精准刺入,缓缓推入促卵泡激素的药液。药液是冰凉的,推入时,叶晚会微微蹙眉。顾清看到她的小腹,那片她无数次抚摸、确认、喜爱的平坦小腹,因为激素作用,开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吻叶晚打针后微红的皮肤,那里将成为未来生命的温床。

      “感觉怎么样?”顾清问,收拾着用过的针管。

      “像肚子里在悄悄开派对。”叶晚试图轻松地说,但顾清能看到激素带来的细微情绪波动,偶尔的腹胀,以及她对身体失去部分控制感的不适。每到这种时候,顾清就会揽住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片刻。她用自己165厘米的身体承载叶晚180厘米的体重,让她获得熟悉的、被包裹的安宁。叶晚的耻骨沉沉抵着她,那份重量此刻有了新的意义——她正在用她的身体,承担着开启她们共同未来的第一步。

      取卵手术前一天,顾清需要去医院附近的特定机构,完成她那边的程序。那个存放着她过去生物学痕迹的液氮罐,被小心翼翼地转运至此。程序是私密的,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当她独自进入那个房间,面对冰冷的器械和墙上贴着的、毫无情感的流程图时,心头涌上的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不是欲望的宣泄,而是责任的履行,是通往未来的一道必要工序。她想着叶晚正在酒店休息,想着那些在她体内因药物而加速成熟的卵泡,想着即将到来的结合。过程很快,结果被封装,贴上标签,与她那个从液氮中唤醒、经过复苏和优选处理的样本一起,被送入一条特殊的通道,送往叶晚所在医院的生殖实验室。

      叶晚的取卵手术在全麻下进行。顾清在等候区,盯着墙上无声的屏幕,看叫号信息滚动。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她抚摸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定。终于,护士叫到叶晚的名字,她快步走进恢复室。叶晚躺在移动床上,麻醉未完全消退,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迷蒙。看到顾清,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手指动了动。顾清立刻握住,她的手心微凉。

      “取了十二个。”她声音沙哑,带着倦意。

      “很棒。”顾清吻了吻她的额头。十二个,是希望的数字。

      接下来是实验室里的时间。她们的配子——她那经过促排后取出的十二枚卵子,和顾清那从冰封中唤醒、经过处理的精子——被送入培养皿,在精密控制的环境中等待结合。这是她们无法亲眼目睹的、却决定命运的关键一步。她们留在济南,等待受精结果,等待胚胎发育的消息。

      每天,她们都去医院听简报。第一次分裂,第二次分裂……胚胎学家在屏幕上给她们看那些小小的、闪着微光的细胞团。“这个很好,八细胞,对称。”“这个稍慢,但形态不错。”那些微观的图像,是她们爱情在生物学层面最直接的显现,是“冰下火种”第一次真正开始燃烧。最终,形成了五个质量不错的囊胚。经过染色体筛查,有三个是健康的,可以移植或冷冻。

      “移植两个吧。”叶晚和顾清几乎没有犹豫,在医生办公室异口同声。她们都想提高成功率,也隐隐期盼着更多的可能性。医生详细解释了风险,她们点头,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名字。顾清。叶晚。两个并排的名字,为一个共同的决定负责。

      移植手术简单得近乎平淡。没有麻醉,叶晚躺在检查床上,顾清握着她的手。B超屏幕上显示出她子宫的影像,一个温暖、等待着的黑暗空间。医生将一根极细的导管伸入,屏幕上,两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点,被轻柔地推送到指定位置。像两颗种子,被播种在最肥沃的土壤里。

      “好了。”医生撤出导管,语气温和,“现在,让它们安家吧。”

      叶晚需要在床上静卧半小时。她们默默等待,她的手一直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仿佛在无声地欢迎。顾清也把手覆上去,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想象着那看不见的深处,可能正在发生的、奇迹般的着床。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期。她们飞回哈尔滨,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叶晚减少了工作,顾清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北境视觉”的工作照常,但顾清的镜头下,似乎多了几分温柔的期待。夜晚,叶晚依旧习惯趴在她身上睡觉,但动作多了些不自觉的小心翼翼,虽然医生说过这并无影响。那份熟悉的重量和耻骨处紧密的贴合,此刻更添了一层保护的意味。她们很少谈论“如果成功”或“如果失败”,只是依偎着,感受着时间在希望与忐忑中流淌。

      移植后第十二天,叶晚在清晨用验孕棒。顾清等在浴室门外,听着里面寂静无声,心跳如擂鼓。时间被无限拉长。然后,门开了,叶晚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白色的塑料棒,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清的心沉了一下。

      叶晚把验孕棒递到她眼前。

      那小小的显示窗里,清晰地印着两条杠。一道深,一道略浅,但确凿无疑。

      她们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像潮水般缓缓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顾清接过验孕棒,手指有些抖。叶晚走到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们就这样站着,分享着同一种颤抖的、滚烫的寂静。

      当天下午,她们去了哈尔滨本地的医院抽血检查。HCG,早期妊娠的标志物。结果要第二天才能出来。

      那个夜晚格外难熬。她们躺在床上,叶晚依旧趴在顾清身上,但两个人都毫无睡意。她的手掌下意识地、更轻柔地贴在顾清平坦的小腹上,仿佛在通过她,感受着另一个地方可能正在发生的奇迹。她们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上午,手机震动,电子报告推送过来。她们凑在屏幕前,叶晚的手指划过屏幕,找到那个数值。

      HCG: 3856 mIU/mL。

      后面跟着参考范围:未孕 <5,孕早期(4-5周)通常在100-10000之间波动。

      3856。一个相当高的数值。远超过单胎妊娠4-5周的常见水平。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叶晚迅速翻出手机里存的资料,搜索,低声念出:“……移植后14天,HCG值若显著高于单胎平均值,需警惕多胎妊娠可能……”

      “双胞胎?”顾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飘忽。

      “可能。”叶晚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震惊慢慢被一种更巨大的、近乎敬畏的喜悦取代。她抓住顾清的手,握得很紧。“两个……都成了?”

      她们再次看向那个数字。3856。冰冷的数字,此刻却像最炽热的火焰,在她们眼前跳动。那两颗被播种下的“火种”,可能都已悄然点燃,在她身体深处,开始分裂,生长,准备迎接一个全新的、属于“我们”的未来。

      叶晚的手,重新轻轻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天晚上,叶晚发了一条推特。

      她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再删掉,最后干脆放弃了修辞,直接敲了一行大白话:

      “因个人家庭原因,无限期暂停模特工作。感谢多年陪伴。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配图是一张哈尔滨春日松花江开江的照片——冰层碎裂,江水奔涌,大块的浮冰相互挤压着顺流而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破碎的光芒。那是顾清前几天拍的,原本是要用在“北境视觉”的春季作品集里,被叶晚顺手征用了。

      发送。

      她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扔,继续吃草莓。

      顾清看着她:“发了?”

      “发了。”

      “不看评论?”

      “不看。”叶晚咽下一颗草莓,“反正现在看也是炸,过几个小时再看也是炸,不如先吃完这碗草莓。”

      顾清沉默了片刻,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叶晚的推特页面。那条推文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转发已经破千,评论区一片混乱——有震惊的,有祝福的,有追问“个人家庭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的,还有人在猜她是不是奉子成婚。

      顾清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吗?”叶晚问。

      “甜。”

      “那就行。”

      与此同时,玛丽亚正在米兰的办公室里经历她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个下午。她是被公关部门的电话轰炸醒的——确切地说,是公关部门的主管用近乎尖叫的音量在电话里喊了一句“你看推特了吗”,把她从午睡中惊醒。她打开推特,看到了叶晚那条推文,沉默了片刻,然后拨通了叶晚的电话。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三遍。

      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叶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吃饱了草莓之后的慵懒:“玛丽亚,我在吃草莓。”

      “你发了什么?”玛丽亚的声音在颤抖,用意大利语、英语和法语混合着质问,“‘无限期暂停’?‘个人家庭原因’?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接到了多少个电话?《Vogue》的编辑问我你是不是要退役了,品牌方的公关问我你是不是要结婚了,还有三个记者问我你是不是怀孕了——”

      “嗯。”叶晚说。

      玛丽亚愣住了:“……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叶晚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说的那些,大概都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晚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发现通话还在继续。然后,玛丽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叶卡捷琳娜,你是我带过的最省心的模特,也是最让人心脏受不了的模特。你知道吗?”

      “知道。”

      “孩子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双胞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叶卡捷琳娜。你做什么都比别人夸张一倍。”玛丽亚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和某种类似于骄傲的情绪,“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处理后续。但你欠我一顿解释饭。”

      “等我回米兰请你。”

      “你还会回米兰吗?”

      叶晚想了想,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洗草莓的顾清的背影,然后说:“会的。但不是现在。”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重新扔到沙发上,拿起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顾清从厨房探出头来:“玛丽亚?”

      “嗯。她知道了。”

      “她说什么?”

      叶晚嚼完那颗草莓,咽下去,然后说:“她说我做什么都比别人夸张一倍。双胞胎,确实挺夸张的。”

      顾清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叶晚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B超照片——两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旁边标注着“12w+3d,双胎,一切正常”。文案只有四个字:“谢谢大家。”

      评论区又是一片沸腾。林墨第一个留言:“我靠!!!!!!双胞胎!!!!!”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姐妹装我已经在设计了我跟你说!!!”苏婉的留言温柔得多:“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等稳定了,我和林墨去看你们。”安德烈的留言一如既往地欠揍:“所以我是干爹?还是摄影师?还是干爹兼摄影师?工资怎么算?”

      叶晚没有回复任何评论。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顾清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哈尔滨夜色渐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但她知道,在那片平坦之下,有两颗小小的心脏正在跳动。

      “顾清。”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人蹲在楼下拍我?”

      顾清沉默了片刻:“哈尔滨现在零下五度,蹲在楼下拍你,需要很大的毅力和很差的身体健康意识。”

      叶晚笑了一下:“也是。”

      她往顾清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风掠过屋檐,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屋内暖气充足,安静而温暖。顾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拿起手机,关掉了屏幕。世界安静了。那些评论、转发、猜测、祝福、质疑,都被隔绝在这扇门之外。在这个哈尔滨的普通公寓里,只有一个刚刚宣布无限期停工的超模,一个摄影师,和两个还未出生的女儿。

      顾清低头,在叶晚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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