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恋人》天青露

8、激烈对峙 深夜

　　深夜的半山腰小屋，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流安静坐在沙发上，右腿刻意微微抬起，不敢触碰地面。

　　徒步上山崴伤的脚踝红肿得格外明显，裤腿边缘还沾着山间的泥土，破皮的伤口清晰可见。

　　他全程不吵不闹，也不再刻意开口说话，只是保持着一副温顺乖巧的姿态。摆明了借着腿伤的缘由，安安稳稳赖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秦天舟把他所有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通透得很。

　　经历了白天一整天的心绪纷乱，再加上夜里这场突如其来的拉扯，秦天舟早已没了多余的精力去冷脸对峙。他懒得继续僵持，转身径直走进厨房。

　　储物柜里放着几罐他亲手熬制的柠檬露。住进山里这几年，他闲来无事总会做一些，用料简单干净，没有添加多余的糖精和防腐剂，味道清清淡淡的，平日里自己解渴，或是给果园干活的工人解暑用。

　　他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舀了两勺柠檬露，冲上适量温水搅匀。淡黄色的液体裹着淡淡的果香，温度刚好适宜。

　　秦天舟端着杯子走回客厅，随手放在陆流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平淡无波。

　　“喝了。”

　　没有关心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是一句简单的吩咐，生硬又疏离。

　　陆流抬眸看向那杯熟悉的柠檬水，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抬眼望着秦天舟，声音轻得很低。

　　“你还在做这个。”

　　“山里闷热，随手做的，解渴而已。”秦天舟侧身靠着桌边，刻意错开和他对视的目光，嘴硬得彻底，“别多想。”

　　陆流乖乖伸手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喝着。熟悉的清酸口感漫过喉咙，时隔近十年，味道和少年时分毫不差。

　　一杯水喝了大半，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少年往事，也跟着一点点翻涌上来。

　　“中学的时候，我低血糖差点晕倒，你也是给我喝的这个。”陆流轻声开口。

　　秦天舟闻言，身形微顿，沉默着没有反驳。

　　那段过往，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陆流的少年时代，过得格外艰难。父母早早离异，他跟着父亲生活，家里毫无温情可言。他父亲性情冷漠，从来不管他的生活起居，更是很少给他生活费。十几岁的年纪，别的同学衣食无忧，嬉笑打闹，陆流却常年三餐不继。

　　他自尊心极强，性格又内敛孤僻，受了再多委屈，也从来不会跟老师同学倾诉，只会一个人默默硬扛。长期空腹让他总是严重低血糖，时常头晕乏力，脸色发白。

　　那天午休，教室里热闹嘈杂，所有人都在嬉戏打闹。只有陆流一个人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全班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异常，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过问。

　　只有秦天舟看出来不对劲，快步走了过去。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他伸手探了探陆流的额头，才发现他是饿了太久，低血糖撑不住，已经快要晕厥。

　　那时候他的书包里刚好装着家里自制的柠檬露。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出来，一点点喂着陆流喝完。

　　酸甜的柠檬水补充了糖分，才让濒临虚脱的陆流慢慢缓过劲来。

　　从那以后，秦天舟的书包里，常年备着一罐柠檬露。他从不会主动过问陆流的家境，不会当众怜悯他的窘迫，更不会直白地施舍关心。只是每一次看到陆流脸色发白撑不住的时候，就会默默递上一杯冲好的柠檬水。

　　“过去的事，没必要总提。”秦天舟淡淡开口，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他不想沉溺在少年时的温情里。再好的从前，再纯粹的情谊，也抵不过后来六年的决裂隔阂与老死不相往来。

　　陆流放下空杯子，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执拗。

　　“我忘不掉。那时候所有人都疏远我，都看不起我，只有你愿意拉我一把。只有你，真心对我好。”

　　秦天舟避开他的目光，心底情绪复杂，面上依旧冷淡。

　　客厅陷入良久的安静，僵持的氛围慢慢沉淀。最终，陆流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整整六年的问题，

　　“师兄，我想问你很久了。这么多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这句话落下，压在两人之间六年的冰层，终于要被彻底掀开。

　　秦天舟抬眼，眼底的冷淡瞬间覆上一层厚重的戾气，六年积压的委屈、不甘、怨恨，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他再也没有遮掩，直白地吐出了自己恨了陆流六年的真正缘由。

　　“你想知道原因？那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

　　“我承认，刚入圈的时候，你很努力，很上进。在公司训练的时候，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拼搏。但后来，你为了往上爬，变得越来越没有底线，越来越急功近利。”

　　陆流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却被秦天舟冷声打断。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亲眼所见，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当时的秦天舟，年少爆红，势头无人能及，前途坦荡一片光明。

　　他和陆流早已确定恋爱关系，感情稳定，满心都是往后的安稳和并肩同行。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圈内人脉突然给他发消息，匿名告知他，陆流单独和业内顶级的张导进入了高端酒店房间。

　　张导是圈内手握生杀大权的大人物，资本深厚，话语权极重。无数艺人挤破头，都想搭上他的资源，从而一步登天。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秦天舟脑子瞬间空白，来不及多想，连夜驱车赶往酒店。

　　他冲到酒店套房的时候，看到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能清晰看到房间里昏暗的灯光，能看到密闭空间里，只有陆流和张导两个人独处。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尽数崩塌。

　　在他眼里，这幅画面刺眼又肮脏。

　　他没想到，陆流为了顶级资源，为了更快上位爆红，为了名利前途，不惜出卖自己，主动和导演私会交易。

　　他当场彻底暴怒，一脚踹开房门，冲进房间，当众打断了一切。

　　年轻气盛的他，不管场合直接和张导撕破脸面，强硬拉着陆流离开。那场闹剧闹得沸沸扬扬，当场惊动了半个娱乐圈的工作人员。

　　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陆流，是在拉迷途知返的爱人回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冲动的对峙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所有前程。

　　张导颜面尽失，当场放话要彻底封杀两人。背后牵扯的庞大资本顺势下场，一夜之间，清空了秦天舟所有的资源和热度。

　　无数无厘头的黑料铺天盖地席卷全网。资本全力打压，没有任何人敢为他发声，没有任何人敢出手相助。

　　短短一夜，秦天舟从顶流新星，变成全网唾弃的劣迹艺人。

　　他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彻底退出娱乐圈，隐入深山，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而外界爆出的猛料却都只是“秦天舟潜规则后辈陆流”。甚至两个人的一些亲密照片一同流出，被视为他潜规则的铁证。

　　“我拼尽全力冲进去阻止你，我以为我是在护我们的感情，护你的底线。”秦天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桀骜的眉眼满是冰冷的自嘲，“结果呢？你还是放弃了我们的感情，你踩着我们那么多年的的爱情，平步青云，风生水起。”

　　“陆流，换作任何人，这六年，都不可能不恨你。你利欲熏心，为了红不择手段，不惜背叛感情，出卖自己。我恨了你整整六年。”

　　这番话，是秦天舟六年的心结，是他所有冷漠、排斥、厌恶的根源。

　　六年执念，根深蒂固，从未动摇。

　　可听完所有控诉的陆流，浑身骤然僵住，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瞬间红透，积攒了六年的委屈和无力，彻底压不住了。

　　他死死看着秦天舟，声音哽咽，带着极致的委屈和酸涩。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师兄，你误会我了，你误会我了…….”陆流眼眶微红，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

　　秦天舟眉头紧蹙，眼神冰冷：“我亲眼看到的画面，还有什么误会？”

　　“你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真相，我有我的苦衷。”陆流低垂着头，垂在身侧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

　　“你今天晚上如果想要说清楚，就一股脑儿的把你的苦衷说出来。”秦天舟现在被痛苦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对陆流说话的语气咄咄逼人，“否则以后就再也别再跟我提起这些事儿。”

　　“师兄……，是我对不起你……”陆流的拳头紧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拖着受伤的腿朝门口走去。

　　还没等他的手触碰到房门，秦天舟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秦天舟胸腔里的火气还没压下去，心口又乱得一塌糊涂。哪怕恨了六年，可他做不出让一个伤残人员自己走下山这种事。

　　夜里山路又黑又陡，陆流腿脚受伤，本就走不稳，刚刚又是硬生生徒步摸黑上山。真放他现在出去，万一出点意外，他根本没办法心安。

　　秦天舟骨子里的执拗还在，恨意没消，怨气也还堵在胸口，没有半分彻底原谅的意思。

　　只是再冷的态度，也压不住心底残存的软。

　　“你今晚上就睡这儿吧。”

　　秦天舟把床让给陆流睡，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往沙发上一躺。面上绷得冷淡，装作若无其事，仿佛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那座封了六年的冰山，早已被陆流那句委屈哽咽的误会，震得摇摇欲坠，裂痕遍布。

　　恨意还在，可笃定，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