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以后还很长 ...
-
冬至那天方川上山来送东西,除了几袋新买的水果和调料,还夹着一封挂号信。
秦天舟接过信翻到正面,寄件地址是京北一个他没有印象的落款,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几行字,抬头是"秦正恩"三个字,一个人名,是他祖父。
秦天舟拿着那张纸站在门槛上看完了。纸上的字不多,大意是说:案子已经全部了结,周怀安案的追诉程序走完;听说你近几年助农事业做得很稳,下个月有人去安川考察农业项目,可以顺便看看你的果园,如果有需要对接的资源可以联系。
秦天舟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方川在旁边正把水果往厨房柜子里码,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问是什么信。
陆流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从树上修剪下来的枯枝,看见秦天舟手里捏着信封也没问,把枯枝放进了灶台旁边的柴火筐里,拍掉手上的木屑。
"家里寄来的?"陆流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今天外面冷不冷。
"嗯,祖父写的,说下个月有人来安川考察农业项目,可以顺便看果园。"
陆流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递还给他:"那到时候果园收拾干净一点。"
秦天舟把信封收进了柜子最上层那两罐旧柠檬露旁边,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方川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拎着空袋,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们忙"就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冬至的阳光偏得厉害,斜斜地从树冠间隙里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长的影子。
秦天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柠檬树,入冬之后叶子掉了大半,只剩一些还没来得及落的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翻动。
陆流从厨房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他。
秦天舟接过去握在手里,茶水的热气把冻得发僵的指尖慢慢焐热了。他喝了一口,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陆流。
"这几年你算过吗?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秦天舟问。
陆流想了想:"你住了九年,我住了快三年。"
秦天舟点了点头,继续看院子里的树。他想了一下,觉得九年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分量不重。
他在安川待了九年,从最初那个蹲在仓库地上盖着草帽的人变成了现在站在院子里喝茶的人。
九年里他的面貌变了、境遇变了、身边的人从无到有又从恨到爱,但院子还是这个院子,树还是这棵树。
"明年开春的时候,我想把院子翻修一下。"秦天舟忽然说。
陆流端着茶杯偏头看他。
"屋顶的瓦有几片松了,走廊的地板也翘了。"秦天舟说,"厨房太小了,冬天烧菜的时候两个人站不下。西边那间空房可以改成书房,你那些书有地方放了。"
陆流听着他说完,偏过头去看了看堂屋西侧那间堆着杂物的空房间。
日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地面上,把灰尘和杂物的轮廓照得清楚。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茶说:"那要动土的话,得等穆星的实验田先落地,不然两头顾不过来。"
秦天舟点了点头:"春天先翻瓦和地板,书房放到夏天再动。秋天果园忙完了,可以把西边院墙往外扩一米,院子里种棵桂花树。"
陆流弯了一下嘴角:"你已经把明年的工期排满了。"
"还有后年的。"秦天舟说,"后年穆星毕业回来接手技术岗,实验田的新品种出第一批果,你的深加工线可以试产了。我帮你找好了代工厂,在隔壁市,设备已经谈过一轮了。"
陆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秦天舟。
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袖口那截被茶渍染过洗淡了颜色的布料照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事全都想好的?"
秦天舟喝了一口茶,杯沿挡了半张脸,但眼睛弯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你有段时间失眠,我也睡不着,躺在那里没事干就开始想这些。"
陆流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来,站在秦天舟旁边也看着院子里的柠檬树。
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偏斜的日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疏疏密密的网。
风又吹过来,把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吹落了,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两个人脚边。
秦天舟低头看那片叶子,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叶脉已经枯黄了,边缘卷曲着,轻轻一捏就会碎。
他没有捏,转身走进了堂屋,把叶子夹进了那本翻了一半的剧本里,合上书页放回桌上。
陆流跟在后面走进来,顺手把堂屋的门掩上了半扇。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那本书的书页哗啦翻了几页又停了。
秦天舟走过去重新把书页压平,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边的人。
陆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是松弛的、温和的。秦天舟也靠在桌沿回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堂屋的距离对视着,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的光带。
"你过来。"秦天舟说。
陆流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他走到秦天舟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步。日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把衣料上的灰尘和毛絮照得清楚。
秦天舟抬手碰了碰陆流外套领口那根翻出来的标签。
陆流平时穿衣服不太注意这些细节,标签经常从后领翻出来。秦天舟帮他塞了回去,指尖擦过他的后颈,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好了。"秦天舟说。
陆流抬手摸了摸后颈的位置,手指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刚刚的触感,温热而干燥。
他看着秦天舟的眼睛,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扩开也没有收回,就那样挂着,像一个人在最安稳的地方待了很久之后自然而然浮现的表情。
"翻修的时候,我的书放哪一间?"陆流问。
秦天舟说:"西边那间。我已经量过了,那面墙的长度够放一整排书架。"
陆流弯了一下嘴角:"你连书架的位置都量了。"
"顺手的事。"秦天舟说。
两个人在日光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柠檬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地面上那些细长的树影也跟着晃,像一笔一笔在土面上画的线条,画完了又被风吹散,再画一遍。
秦天舟收回视线看了看眼前的人。日光把陆流的轮廓镀成暖色,眉眼清晰而柔和,整个人站在他面前、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这段已经走得很长的路的尽头,安稳得像一棵终于扎了根的老树。
"以后的日子都在这儿了。"秦天舟说。
陆流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缩成了零。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了秦天舟的额头,呼吸在两人之间交汇成一团温热的白气。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拢成同一个阴影,投在身后的墙面上。
冬至的日光短,没过多久就开始偏西了。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斜斜地搭在院墙上。
堂屋里的两个人还站在那片逐渐收窄的光带里,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动。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枝头残存的几片叶子被卷走了最后一批,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了院子里那条已经铺了一层落叶的土路上。
“师兄。”
“嗯?”
“今晚我们可以不分房睡吗?”
“今晚不行。”
“为什么?”
“以后我们都一起睡。”
安川的冬天还很长,但春天迟早会来。树上会有新叶,院子里会有新的花,厨房的灶台上常年炖着汤,书房的灯会亮到夜里。
这些事不用急着做完,因为日子还很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