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恋人》天青露

5、树下旧梦

　　“你都知道了吧。”方川扒着早饭，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盘里的番茄炒蛋。

　　空气很安静，连窗外的风扫过柠檬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秦天舟垂着眼喝粥，闻言淡淡应声：“嗯，听杨函说了，租柠檬园的事。”

　　“那你怎么想？租吗？”方川抬眼，直直盯着他，生怕他为了五百万松口。

　　秦天舟指尖抵着温热的瓷碗，眼底没什么波澜。

　　“单是租给杨导，我乐意。”他顿了顿，语气很轻但却格外坚决，“但要再和陆流牵扯见面，就算了。”

　　他躲了陆流六年，好不容易六年里两人没见过一次面，如今他不想再和陆流有一丝瓜葛。

　　方川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浮出几分庆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那你还问。”秦天舟抬眼，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怕你一时心软，被五百万晃了眼，丢了自己的骨气。”

　　秦天舟放下碗筷，脊背挺得笔直，像从未弯折过：“我没那么没骨气。”

　　“这才对。”方川笑了，伸手拍他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秦天舟。”

　　秦天舟没接话，快速扒完碗中残饭，起身拿了车钥匙。

　　他心里早有盘算。

　　他们的柠檬园在半山腰，山路蜿蜒坑洼，雨天泥泞难行，食宿交通样样不便，根本不适合综艺大规模拍摄。与其勉强答应，日后被迫和陆流朝夕相处，不如从根源上断了所有可能。

　　反观山下宋望飞的果园，地势平坦开阔，交通便利，配套齐全，果树长势整齐美观，是再好不过的取景地。

　　既能成全杨导的综艺项目，又能帮安川柠檬打出名气、拓宽销路，成全全村人的生计希望——

　　抵达山脚果园时，宋望飞正在园里打理枝叶。

　　中年男人常年扎根果园劳作，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健康黝黑，手上布满薄茧，眉眼却格外温和淳朴，待人宽厚热忱。

　　从秦天舟来安川的第一年起，对方就处处照拂，从未因为他的过往流言区别对待半分。

　　看见秦天舟驱车而来，宋望飞立刻放下手里的剪刀，笑着迎了上来，眼底的笑意温和又真诚，像是永远不会褪色：“小舟，今天怎么有空下山？”

　　秦天舟停好车，缓步走入果香四溢的果园，开门见山，将杨导想要租赁柠檬园拍摄恋综、租金五百万、为期一个月的事情，从头到尾巨细无遗地讲述了一遍。

　　从综艺题材、拍摄周期、取景需求，到租金待遇、对当地果农的利好，一一交代清楚，没有半点隐瞒。

　　宋望飞听得认真，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五百万月租，对于扎根深山勤恳务农的普通人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收入。

　　更难得的是，综艺播出后，村子、果园、安川柠檬都能被全国观众看见，这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宣传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用力点头，爽朗拍板：“这是大好事啊！我肯定愿意！你放心，我把园子全部收拾妥当，杂草清理干净，果树修整整齐，绝对不给节目组添半点麻烦！”

　　看着宋望飞欣喜真诚的模样，秦天舟悬着的心彻底落定，心底积压的滞涩，终于缓缓消散。

　　这件事，总算圆满解决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杨函的联系方式，接连拨打了好几通电话。

　　听筒里始终是平缓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想来杨导筹备综艺事宜繁杂，分身乏术，此刻大概无暇接听私人电话。

　　秦天舟没有急躁，也没有半点不满。

　　他将手机递给身旁的宋望飞，轻声嘱咐道：“杨导应该在忙工作，暂时接不了电话。我把他的号码留给你，等晚点空闲了，你直接联系他就行，你们具体商量合同细节、拍摄安排就好。”

　　“好嘞！辛苦你了小舟！”宋望飞小心翼翼存下号码，满脸感激，“你这可是帮了我们全村大忙！”

　　秦天舟微微摇头，望着眼前成片繁盛的柠檬林，眼底藏着淡淡的释然。

　　告别宋望飞，秦天舟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山脚果园。

　　山间风透过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澄澈的草木气息，冲淡了秦天舟的疲惫。

　　山路蜿蜒向上，越往高处人烟越是稀疏，喧嚣尽数被隔在山外，只剩下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秦天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半山腰自家果园，他停好车，随手关掉引擎。

　　周遭静得离谱，冬日午后的阳光明媚，穿透层层叠叠的柠檬枝叶，在泥土地面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金黄缀绿的果子挂满枝头，空气里萦绕着独属于柠檬的清冽酸涩。

　　秦天舟缓步穿行在果树之间，抬手逐一查看枝头果子的成熟状态。

　　指尖轻轻拂过饱满圆润的果皮，微凉的触感细腻紧实，果香馥郁，成熟度均匀，品相极好。

　　他逐行巡视，仔细翻看枝叶长势，确认没有虫害、没有烂果，也没有被风雨打落的残次果实。

　　整整六年，他日日扎根这片山野，早已把这片柠檬园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归宿。

　　娱乐圈的万丈荣光，顶流影帝的璀璨过往，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巡完整片果林，一阵困意袭来。昨晚虽然一夜安眠，可这两日的辗转思虑早已耗尽了秦天舟所有精力。

　　秦天舟挑了一棵枝干粗壮的老柠檬树，缓缓靠着树干坐下。

　　枝叶层层叠叠遮蔽烈日，光影摇晃，暖风慵懒。

　　太过安稳松弛的环境，让人极易昏沉。秦天舟微微阖眼，脑袋轻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呼吸慢慢放缓，意识渐渐涣散，沉沉坠入梦境。

　　梦境是骤然铺展开的温柔亮色，没有全网唾骂的黑暗，没有决裂时冰冷的对视，没有六年隔山隔水的疏离与怨恨。

　　是很多年前，温柔干净的少年时光。

　　十四岁的夏风滚烫，中学长廊旁的梧桐叶疯长，蝉鸣聒噪不休。

　　那年他刚进组拍摄校园剧，年纪最小，名气最盛，眉眼张扬耀眼，周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

　　剧组取景校园，临时需要一名素人配角，学校挑了年级第一的陆流。

　　初见时候的陆流沉默得过分。

　　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头发柔软细碎，眉眼清隽，只是不爱说话，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

　　剧组收工间隙，导演兴致大好，提议让两个小演员合拍一组校园宣传照。

　　彼时的秦天舟早已习惯镜头，面对闪光灯从容自然，眉眼带笑，松弛又耀眼。

　　可身侧的陆流全然不同，面对镜头格外局促，手脚僵硬，眼神无处安放，浑身透着青涩的拘谨，连嘴角的笑意都格外生涩。

　　好几次拍照，镜头里的陆流都太过紧绷，状态不对。

　　导演无奈笑着叫停，打趣说陆流太害羞，被大明星秦天舟衬得愈发腼腆。

　　少年心性的秦天舟这时张扬又热忱，没什么架子，转头主动侧身靠近陆流，压低声音轻声安抚他。

　　他教陆流怎么放松肩膀，怎么平视镜头，怎么浅浅带笑，不用刻意拘谨。

　　夏日长廊的风缓缓吹过，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秦天舟微微偏头，凑近陆流耳边低声提点，气息轻轻扫过少年耳廓。

　　陆流的耳尖瞬间微红，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垂着的眼眸轻轻抬起，终于敢直视前方镜头。

　　最后那张成片，成了两人年少最初的羁绊。

　　阳光下，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一个张扬明媚，一个温润安静，眉眼干净，岁月无瑕。

　　拍完照之后，两人渐渐熟稔。

　　那时候的陆流，还没有后来内娱顶流的耀眼锋芒，只是一个家境窘迫的普通少年。他沉默内敛，隐忍寡言，把所有的脆弱和委屈都藏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是秦天舟主动在喧闹人群里留意这个孤零零的少年。

　　拍戏间隙的零食、课后偷偷递过去的温水、自制酸甜的柠檬酱、耐心的陪伴，还有无数个晚自习，陆流安安静静帮秦天舟补习落下的功课。

　　少年的喜欢藏得隐秘又纯粹。

　　陆流会悄悄看着他的侧脸发呆，会在他拍戏疲惫时默默备好温水和纸巾，会在别人议论他高调张扬时，悄悄站在他身后默默守护。

　　那时候没有名利纠葛，没有全网黑料，没有撕破脸皮的误会。

　　他们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梦里的时光温柔得不像话，慢得让人沉溺。

　　秦天舟看着梦里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陆流，心头酸涩一片，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最美好的时光，真的永远停留在了回不去的从前。

　　风忽然猛地吹过树梢，摇晃的光影骤然破碎。

　　温柔的旧梦瞬间坍塌，无边凉意猛地拽着他往下坠。

　　秦天舟睫毛轻颤，在树下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