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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下不太平 在衙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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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衙门,慕容溪棠见着了那个女人带着几道印子的脸,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女人身带镣铐,被牵着穿街而来,不少好事者也随着一同来到衙门,其中不乏知情者。单看热闹的人随口起了话头问,立时就有人接过话头侃侃而谈,那神气不像是女人邻里,倒像是住在女人床底亲眼所见。
公堂上跪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张大胜,另一个是个面生的女人,穿着轻纱粉衣,虽然上了年纪,仍面敷香粉、唇点胭脂,端看打扮,一眼便知非良家妇人。
果不其然,身旁解说之人道出她的身份——醉花荫的老鸨花芷。
我打量着那两人,没留神,闲话听了个囫囵,只知晓今日这样兴师动众皆是因女人杀了人。
这样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会杀人,我着实吃了一惊,她若是有杀人的胆气,那男人如何敢在外人面前这样欺辱她。
很快,知县敲响惊堂木,堂外七嘴八舌的人都噤了声。
堂外的人噤声,堂下的花芷倒开始扯着帕子吚吚呜呜的哭起来,扯着腻人的嗓音直呼“大人您可要为奴做主啊”。
醉花荫是城里最有名的一座花楼,叫无数男人沉耽的销金窝。
一位妇人来得晚了,没瞧上热闹,只听几声就听出了花芷的声音,小声问旁边那人道:“怎的是这女人,她又要状告谁?”
又?
我竖起耳朵去听。
“那个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张大胜你不认得?听说是他婆娘——就是叫丹娘的那个,杀了人啦!”
“杀人?”妇人惊呼,“张大胜谁不认得,那丹娘总被这人打骂,街坊邻里都出了名的,她那窝囊样,能杀人?”
“这是真事!你是没瞧见,好几个官差老爷押着她到衙门来的。”
“那可了不得了!”
“咳咳!”知县重重咳了一声,两人互看一眼,闭上了嘴。
我正听得起兴,话音戛然而止,我打算再问上一问,这时堂下的三人或陈情或辩解,各执一词对付起来。我罢了再去闲谈的念头,聚起心神仔细去听,一柱香后,总算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丹娘确实是杀了人,杀的也确实是醉花荫里花芷手下的人,若是此人名不见经传许是给些银子就打发了,偏偏她要的是醉花荫摇钱树的性命,那人叫花兮,近来名头大盛。
起因是张大胜此人嗜酒好女票,家有贤妻,仍出入花楼,醉花荫的头牌他招不起,便对仅次于头牌的花兮动了念,他非但不曾量力花钱如流水,还打起丹娘娘家人留下的铺子地契的主意,卖房卖铺,换来的钱全撒去了醉花荫。
花芷捏帕拭泪,哭哭啼啼够了,尖利的指甲隔空指着丹娘,恨不能戳在丹娘头上,“我家花兮好好的招待着客人,这个疯女人突然闯进了醉花荫,扯着张大胜嚷嚷着他骗了她的钱,又对花兮撒泼,将我楼里预备要做的生意都搅黄了。我听着了自是去劝架,可这疯女人哪里肯听,她疯起来就不要命了,抓了把刀子威胁起我们来。后来,后来不知怎么的……呜呜呜,不知怎么的那刀子竟到花兮的腹中去了……可怜的花兮啊,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我真是流年不利啊大人……呜呜呜……可恨的是,他们两个杀千刀的,害了我的花兮就逃走了,若非大人英明神武,将他们捉了回来,谁给我的花兮做主啊!”
花芷哭爹喊娘的架势让我皮子发紧,忍不住掏掏耳朵,侧目一看,早有几人已经将耳朵掏上了,其中就有说话的那位妇人。
张大胜忙道:“大人,是她杀的人,和我没有半分关系。”
花芷也不哭了,厉声道:“她是你家的人,和你睡一张床,怎么与你没有干系!”说罢又柔弱的哭起来,“他们同穿一条裤子,必然是有预谋的,还请大人明鉴啊!”
花芷平日氵?词浪语说惯了,在场的人猛然听到这么直白的话,男人先是哄笑起来,女人则是红着脸唾骂“不要脸”。
张大胜急了,道:“与我何干?人是她杀的,”说着,左手别扭的指向一脸苍白,双眼无神的女人,“当日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你楼里的姑娘们也可作证。”
张大胜的右手拢在袖中,露出一点白布条,我小声对慕容溪棠道:“瞧他的手都成那样了,还有心力去花楼找女人。”
慕容溪棠:“他的灵丹妙药不在药铺。”
我嗔了他一眼。
慕容溪棠弯了弯眼睛。
花芷继续拉长了音调道:“若不是你,花兮怎会无故身亡,你们有什么闹腾的尽管在房里闹,为何非要折腾到——”
“啪!”知县敲响惊堂木,花芷拉长的音调戛然而止,知县轻咳一声,花芷幽怨看了他一眼,他摸着一把山羊胡,又咳了两声,拿着腔调道:“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回大人,与他们所言无二,确实是由利器捅穿了腹部,导致失血过多而死。”
张大胜挺直了脊背,高声道:“县老爷,定罪也该定她一人的罪。我没有杀人。”
“她先杀了人,而后你携她一同出逃,你可知包庇罪犯视为同罪?”
张大胜还想争辩:“大人,我那时慌了神,这才犯了错,这怎么能同罪呢?”
知县:“你与她可有婚契,她可是你娶过门的妻子?”
听得知县这么问,张大胜挺直的背脊仿佛被人抽了骨头,缓缓瘫下去。
“丹娘,你还有何话说?”知县问。
“奴家无话可说。”
“你怎的无话说,你快和知县老爷说是你杀的人,与我无干。”
“既如此,此案了结,丹娘谋害人命,押入牢内,择日问斩,至于陈大胜……念你无害人之心,暂押牢内,听候发落——若无疑义就退堂吧!”
怎么……不是说陈大胜同罪吗?
一壮年男子轻嗤:“我早知这陈大胜不会轻易不会被定罪判刑。”
我实在疑惑,忍不住接话:“这是为何?”
“还不是知县不敢得罪青龙帮,陈大胜再不济也混上了个堂主,杀了他,等于是打了青龙帮的脸。”
这家伙真不是胡诌的,这地界还真有个青龙帮。
“敢问这青龙帮是什么来头?”
“来头可大了,”男子低了声音,想起怕被青龙帮的人听见,“你知道风淩门吗?”
我耳尖微动,“听过。”
“这青龙帮脱胎于风淩门,里头的人非女干即恶,干的都是不要命的活计,可厉害着呢!”
“……”
我看了眼神色如常的慕容溪棠,也不知这位“非女干即恶”的门主大人有何想法。
我趁左右不注意,小声道:“你小弟。”
“……”
罪责已定,知县抽起一枚判令。
花芷眼睛一转,陡然扯着嗓子道:“大人且慢——”
知县也不恼,等着她说话。
花芷说:“奴细想了想,要她一条性命亦不能换回花兮,奴这可做不来亏本生意,她样貌勉强能入眼,不如就判入我醉花荫,顶替花兮的位置,日后乖乖替我挣钱,什么时候挣够了银两,什么时候将这命债一笔勾销。”
堂外的人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低声唾弃起来。
“这花芷真是阴毒,将良家妇人拐去卖笑,也不怕遭天谴。”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她得知有个叫花——花梦的,偷偷和情郎跑了,花芷去报官捉人,事情过去大半年,竟还能将人捉回来。那时花梦刚生下一个女孩,花芷知她交不出赎金,硬是逼迫着花梦签下卖身契,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孩卖入醉花荫,换花梦自由。花梦也是没什么心眼,信了花芷的鬼话签下契约。得了契约,花芷翻脸不认人,死不承认答应放花梦自由,偏偏那契约里没写上这一条,告到县衙来,花芷契约在手,自然是赢了官司。知县明知花梦是被花芷设套,也知道孩子年幼,卖入醉花荫便是一辈子都毁了,仍然不改判令。你想想,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干的?”
“后来呢?”
“后来花梦抢不回孩子,便吞石自尽。可怜那孩子还这么小……”
凡听过此事的人无不摇头叹息。
“花芷真不是东西!”
“还是因为她背后有人撑腰——”
“嘘——”
“张大胜,你有何讲法?”
张大胜一愣,想了片刻,竟是一口应下了。
“花芷不是人,这张大胜也不是人!”
“他们一丘之貉,能是什么好人?”
丹娘木然的一张脸上第一次有了不同的神色,她不敢置信的望着张大胜,泪盈于睫,哽咽道:“我不愿。”
张大胜脸色一僵,粗声道:“张家我说了算!”
丹娘咬着唇,唇色苍白似鬼。
陈大胜:“大人,她父母早亡,家中除了我再无他人,佛祖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芷娘肯饶她一命,也是一样的,不过是讨些利息罢了。”
“呸,这个遭天谴挨千刀的,说这话真叫佛祖听见了一道雷劈下来落在他头上才好!好人哪能经得起这样祸害,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是啊,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看着丹娘陷入沉思。爹的门生个个夸赞在当今陛下的治理爹的辅佐下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事实真是如此吗?爹知不知道太阳底下还有这么多腌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