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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昏睡一夜 慕容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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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溪棠提着油纸包回来了。
我尝过几块蜜饯,道:“头疼果然好了许多。”
慕容溪棠:“我让阿左将药拿去熬了,累阿霜再等上一阵。”
我虚弱道:“习惯了,此时它不发作,我捡个空闲歇息一二。”
“也好。”慕容溪棠替我掖好被角,忽而“咦”了一声,“这是?”
我见他从被下取出那只打算用作武器之途的香囊,面色一僵,作无辜状道:“这是何时落在此处的,我竟不知。”
慕容溪棠将香囊递到鼻尖轻嗅,道:“这香囊合该有安神的功效,许是挂在帐外时日过久无人在意,内里药材无人更换,一丝味道也闻不着了。待阿霜吃过药,再让阿左去买些安神的药材来添上,如此阿霜也好安睡。”
这番话说得我颇为惭愧,我摸了摸鼻尖,“有劳阿左这一日为我操劳。”
“无妨,若阿霜有需要,只管唤他便是,无需这般客气。”
话及此,我问了个一直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阿左为何叫阿左?既有阿左,岂不是还有另一人名叫‘阿右’?”
慕容溪棠稍愣,失笑道:“阿霜真聪明。”
这样多年没有人再像这样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同我说话了,我一时间恍然,只听他又道:“我门中确实有一人唤阿右,很快我们就会见到她了。”
“啊?我是随意胡诌的。”怎的真有其人,不,应该说,风淩门竟还有其他活口,莫非他此行就是寻他另外的手下而去?得知他并非身后无人,我一时间不知该安心还是忧心。我干笑一声,胡乱道:“慕容兄这样风雅的人物,为手下取名合该也照着门派内每个去处的名字式样才是,阿左阿右……实在是随便了些,全然不像慕容兄所取之名,颇没意趣。”
“如何算得上有意趣?”慕容溪棠饶有兴致。
我转了转眼睛,有了,“风花雪月、松竹梅兰、湖海江河、山水云霞、名酒宝器、玉珏灵石……再不济,笔墨纸砚,书画琴棋也算得上有意趣。”
慕容溪棠叩着下巴微微点头,好似真在认真思索,“都是好名字。”
我继续胡乱道:“再再不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作名字也比随意以‘左右’为名显得慕容兄肯多花两分心思,毕竟他随侍左右,与旁的人还是不同的。”
“说的在理。”慕容溪棠面上的忽然笑意深了几分,“可惜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是也不是?”
我立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提声呼道:“不会吧?”
慕容溪棠笑道:“知我者……”
未尽之言,无需多说。
阿灵小的时候有个名字,叫“秋蝉”,我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她来相府那日是秋分时节里极热的一天,夏蝉许是知道余生将尽,卯足了劲、拉长了调子使劲鸣叫,叫得我心烦,听到“秋蝉”两个字,我更是烦躁,只看了她圆得跟葡萄似的眼睛一眼,便说“日后你便唤作阿灵罢”。新来的下人入了府本就该由主子赐名,主子若是惫懒些,也有许用父母所取之名的,只不过少之又少,比如长生。
日后回了相府,我一定要同阿灵说我待她已经是极好了,至少我还没有烦躁得失去理智,唤她“阿左阿右”或者是“阿前阿后”这等名字。不过我也绝不会告诉她她名字是怎么来的就是了。
这几个时辰的折磨颇耗心神,说话间,我真泛了困,忍不住掩唇打起了哈欠,慕容溪棠止住话头,道:“你且歇息吧,我去后厨看看药熬得如何。”
我应了声,门合上后,又朝窗扉处投去一眼,此时天色尚早,再睡会儿也不妨事。
从白茫茫的梦里走出来,我睁开情不自禁闭上的眼,视线落到灰沉沉的房间里。
挣扎着动了动,只觉手足酸软,浑身困顿,头脑倒是清醒得多。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窗外的天好似刚擦黑。
我掀开被褥,下了床,直奔桌上的茶水而去。
才睡这么些时候,竟口渴得这样厉害,我顾不上疑惑,只想好好滋润一番干渴得好似有人灌了砂砾的喉咙。
“阿霜,你醒了?”慕容溪棠微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抱着茶壶的手一抖,茶壶跌落在桌上,发出“嘭噔”一声,茶水淌得到处都是。
“……”这位兄台,你可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
我摁着心口转身,不解道:“慕容兄既然在房内,为何不点灯?”
好一会儿才等到慕容溪棠微哑的声音,他道:“灯油燃尽了。”
“这间客栈怎的这般小气。”我小声嘀咕。
慕容溪棠去向小二讨灯油和新茶,我换了个没被水浸湿的位置坐下,撑着头发愣——虽然我武力不济,耳力目力还算不错,怎的房内有个人,第一时间竟没能察觉,细想起来叫我心惊不已。
慕容溪棠很快去而复返。
更让我心惊的是他告诉我,我这一觉竟从前一日申时睡到了这一日寅时!
“我睡了一夜?!”我中气十足道。
才掌灯,火苗微弱,灯影摇曳,慕容溪棠的神情不甚清晰,我听到他担忧道:“阿霜这病真的不要紧?你昏睡过去时,如何也叫不醒,请了数位大夫为你看诊,竟是找不到缘由。”
听得此言,我心道不妙。
这头疼症许久没有犯得这样厉害,我几乎忘了那位大夫曾说过此病若注意着些,也无大碍,若是发作频繁,最后可能会危害性命。
此次离开相府目的有二,一是惩恶除奸,扬我许家之德,二是寻一隐世神医,治我顽固之疾。
这些年我爹遍寻名医,那些自诩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丰厚的诊金而来,又纷纷摇头晃脑嗟叹着离去,愿意尝试之人少之又少。我喝药喝得烦了,终于盼来一位不是庸医的人物,然而他也只是用药将此病压下去,并不能彻底根治。
直到那日,我入宫为慧妃娘娘作画,无意间听到陛下与慧妃娘娘笑谈起一位大臣递上的折子,说是襄阳有位神医,善治疑难杂症,民间口口相传,或许能治四皇子的喘疾,陛下道连宫中数十位名家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病,一位江湖游医如何能治。慧妃娘娘笑着说人不可貌相,说不定真的是天外有天呢。
二人不过随意闲谈,如风过无痕,唯有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听了进去。
于是我听到慕容溪棠说要去襄阳,便不急着让长生带我离开。他在襄阳有熟识的人,或许能快些寻到那位神医,我也少得四处折腾。
我原本是想等夜深人静再无干扰时告诉长生我的计划,没想到这一觉睡得这样久。
我借饮茶的动作往灯下凑近了些许,没在慕容溪棠面上瞧出什么来,大抵他与长生没打上照面,也没起冲突,我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感到不快,我失约这样久,长生竟也不着急。
我借口头疼症又犯了,趁着慕容溪棠去端药的间隙,唤来长生问情况。
这一问之下,我方知自己错怪了长生。
长生一直关注着慕容溪棠的动向,他买了东西回来后再没出过门,一直在我的那间房和后厨间往返。夜色渐浓时,药熬好了,他试图唤醒我喝药,哪知怎的都没法唤醒,他忙让阿左去请大夫。他说请了数位大夫,不是夸大其词胡乱说的,真是确有其事。只是大夫来来去去动静之大,我一丝醒过来的迹象也无,实在是异常。长生趁着慕容溪棠送大夫下楼的间隙,悄悄来给我探过脉,发现我脉象虽有些乱,倒还算平稳,便没有轻举妄动,一直等到了方才,我自行醒转过来。
听罢,我皱紧了眉头,想起那片空茫的梦,分明在梦里也没有走多久,怎的过去这么多个时辰。
这病越发古怪了,还是得早日医治才好。
我将我的打算如数和长生说了,长生绷着脸道:“小师妹莫要才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怎会,风淩门不是被一网打尽了么!”
长生叹气道:“慕容溪棠还活着,焉知他们不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我想起那日,慕容溪棠知晓风淩门不复存在时,神情复杂,并没有多少生气和伤心,他说那儿从来也不是他的家时,语气中似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担着风淩门的恶名,做的却是行侠仗义的事,这样一个人放在何处都是个人物,何必再继续担着恶名行事,不如……
不如什么,我未曾想出个所以然,长生极快速地一跃而去。
慕容溪棠端来早就熬好的药,我伸出手碰了碰碗口,微热,不烫,于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慕容溪棠将备好的糖霜递给我。
这副药方亦是治头疼之症的,只是对我而言毫无效果,我在原本的药方上又胡诌了几味药,大多是补药,其中夹有一味黄连,正应了我说的那句“极苦”。
我将一块糖霜压在舌下,缓过劲才微挑眉头问道:“这药滋味如何?”
慕容溪棠神情不变,道:“果真是极苦。”
“诓你不成?”我斜睨他一眼。
慕容溪棠微怔,解释道:“阿霜误会了,我只是想试试是否烫嘴。”
竟是我多心了……
放下药碗,我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慕容兄既有劫富济贫、乐善好施之心,为何不考取一个功名,若为一方官员,便可光明正大造福一方百姓,何须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的行事?”
慕容溪棠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眉间清朗略染忧愁,“阿霜有所不知,慕容家世代从商,祖上开罪过陛下,被夺了入仕的资格,并非是我不愿光明磊落的行事,非要走那旁门左道……”他笑了笑,睫羽低垂,好似一只黑蝶敛了羽翅停落在开得盛极的花叶上,“这些年借风淩门的名头,能有些许作为,我已心满意足,何必为搏那虚名,宣扬得世人皆知。”
我一时看得呆了。
直到慕容溪棠一双黑亮的眸子望入我眼中,我方回过神来。
这般失态,我撇开眼,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茶,不慎撒了一手。
慕容溪棠从怀里取出一方带着檀香的帕子,执着我的手,细细替我擦着,温声道:“小心些。”
看来我的病是真的变得愈发严重了,吃过药也不抵用,这时又觉着微微眩晕起来。
他忽然道:“霜儿这只镯子瞧着真是别致。”
我猛然回神,抽回手,以袖掩腕,想用男女授受不亲做借口,又想起若认真论那礼数,我们二人间早不知逾矩多少了,此时再提既突兀又矫情,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于是我道:“及笄那年,我爹差人专给我打的。”
“令尊一定极重视你。”慕容溪棠道。
他神情幽幽,我怀疑自己花了眼,不然怎的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艳羡?
提到我爹,我猛然想起自己方才与长生说话间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于是我道:“能否告诉我慕容家当年因何事获罪?”
慕容溪棠顿了顿,道:“这事说来话长,与商客随意打听一番也能晓得个一二,我便不瞒你了。那年祖父——”
“臭娘们,你把老子的钱藏到哪儿去了?!”
门外一阵嘈杂,我与慕容溪棠互看一眼,他收起帕子,打开门朝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