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43、愈合 “我去

　　“我去你们学校找你……你不在，”谢崝思绪混乱成一团，气息还没喘匀，有些语无伦次地：“你同学说你出门了……”

　　他好像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喉结滚了滚，不确定地问：“你出门，是来找我？”

　　舒镜辞静静看着他，眼眸漆黑透亮，举起手机冲他晃晃：“没看见我发的信息？”

　　谢崝恍然，忙去口袋里摸手机，屏幕亮起，果然显示有两条未读，在十五分钟之前。

　　怎么他一点儿声音也没听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在图书馆，着急忙慌，生怕错过，却还是错过。

　　他点开那两条消息，舒镜辞的回复一眼到底，清清楚楚。在谢崝发出的“有空见一面？”下面，舒镜辞回道：

　　——好。

　　——我去找你。

　　谢崝盯着那几个字几秒，抬头看看神色淡然的舒镜辞，原本失落的一颗心此刻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充斥着。

　　像被泡在温水里，满满涨涨的，完全陌生的感觉，让他分不清是难受，还是快乐。

　　“我没听到手机响，“谢崝呼吸逐渐平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舒镜辞平静地说，仿佛过来找谢崝也不过是件十分自然、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崝“哦”了一声，原本利落的嘴皮子今天却不知怎么回事，磕磕绊绊，不知说什么。

　　转头瞄向自行车，谢崝摘下车把上挂着的小袋子，伸手递过去。

　　“吃冰激凌吗？还是上次那牌子。”去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十分顺手就拿了一盒，即使他知道最后无人消受。

　　日暮的树荫很大，轻易地就笼罩住两人，在两张年轻有神采的脸上落下金黄又斑驳的光芒，熠熠生辉。

　　有人从游泳馆出来，舒镜辞往旁边让了让，顺势接过小袋子：“谢谢。”

　　谢崝看着他慢慢打开冰激凌的盒盖。

　　盖子盖得很严实，在揭开的一瞬间，随着手用力的惯性往旁边一歪，乳白色的液体倾洒出来，洒在舒镜辞手上，又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在地。

　　融化的奶油一滴滴砸落地面，悄无声息，却在空旷的心里掀起巨大的回响。

　　两人无声注视着眼前的狼藉，都静了一瞬，目光撞进对方眼中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也不知是不是在笑冰激凌。

　　舒镜辞手上满是黏白液体，略显狼狈，却不见半分慌乱，不无遗憾地笑：“化了，可惜了。”

　　谢崝回身从自行车的随行包中掏出纸巾塞到他手中，接过剩下半盒冰激凌，也自嘲又好笑地：“我糊涂了，这么热的天，不化才怪。”

　　舒镜辞垂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但奶油的黏腻感附着在手上，怎么擦也擦不掉，反而沾了不少纸上的碎屑。

　　谢崝又抽了几张纸，把地上洒落的液体和剩下半盒冰激凌清理掉，干脆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抬眼再看舒镜辞，反而越擦越狼狈，大有把手擦红的趋势。

　　谢崝推着他的肩往游泳馆的方向带了两步：“别擦了，进去洗洗。”

　　还没到更衣室的地方就有个水龙头，是场馆工作人员平时用来清洁卫生用的，位置设得很低。

　　此刻，舒镜辞弯下腰，就着水龙头细细搓着手指，又慢又认真。

　　室内日光昏暗，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奔波带来的薄红漫上脸颊与颈侧。

　　这么远过来，一定很热。谢崝看着他，默默地想。

　　“还要吗？”谢崝忍不住问。

　　“什么？”舒镜辞洗完手，直起身来轻甩指尖的水珠。

　　他动作很小，谢崝却觉得脸颊上凉丝丝的，还有点痒，应该是被甩到水了。

　　“冰激凌不是化了，再去买一个吧。”谢崝用手背蹭了蹭被甩到的地方，随口说道。

　　“你不游了吗？”舒镜辞问他。

　　谢崝爽快一笑：“不游了，今天训练量已经超标了。”

　　谢崝下意识就想快快把他带离游泳馆，尽量离水面远一点，再远一点。

　　两人并肩出了游泳馆，舒镜辞走向门口另一边的树下时，谢崝才发现他的自行车就停在那里，刚刚心不在焉的竟然没有发现。

　　傍晚风起，虽然还是热乎乎的，吹在身上却很舒服。

　　两人没有骑车，就在黄昏的校园里推着走，朝着明大的便利店一路过去，好像默认了只有那家店才有卖。

　　谢崝侧头看看舒镜辞沉静的脸，想起代宇做出的保证，假装不经意地问起：“最近还很忙吗，你们那个什么项目？”

　　“还好，最忙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舒镜辞显然没打算多说。

　　谢崝想了想，又问：“不忙吗？我怎么听程湛说，可能会加新人？”他当然是随口瞎掰的，回来之后都还没跟程湛联系过。

　　说完就故作随意地眺望远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

　　舒镜辞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更换成员的事他上午才知道，没想到谢崝的消息竟然这么灵通。不过想想也是，吴琼和程湛、代宇他们同班，消息应该是会比他更快一点儿。

　　“是有新人。之前来找我的那个男生——你见过的，他退出了，新来了个女生替他。”

　　谢崝总算放了心，那小子还算识时务。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见舒镜辞看过来，又连忙努了努嘴压住。

　　“哦……就是上次我说的那怂包吧？”谢崝故作恍然，看着舒镜辞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故意道：“他退出了，是不是还挺可惜的？上次还给你送奶茶来着。”

　　“对他来说是挺可惜的……”

　　舒镜辞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私心里，我还挺庆幸的。他在项目组里……让我觉得很累。”

　　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笑着看谢崝：“至少现在，我觉得很轻松。”

　　舒镜辞说很轻松。

　　谢崝的心里也轻松起来，甚至隐隐泛起一丝雀跃，原来他做的都有意义。和代宇的那段冲突，他没打算告诉舒镜辞，因为一旦提起，总不能绕开那人渣的龌龊心思和恶意。

　　如果可能，他希望舒镜辞永远都不知道。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有话就闲聊几句，没话就静静地走，却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主动提起上次落水的事。

　　像是日渐康复的伤口，如今肌理愈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谢崝很清楚那伤口还在，只是现在他们谁也不去碰。

　　便利店门外的大伞下依旧很热，人来人往，很不方便。

　　谢崝和舒镜辞在店里靠窗的座位下坐着吹了会儿空调，他又拿了瓶水，但已经喝不下，就托着下巴看舒镜辞吃冰激凌。

　　舒镜辞迎上谢崝的目光，微微一怔，把盒子轻轻推向他：“忘了问你，要吃吗？”

　　谢崝低头看那盒冰激凌，刚被挖过两勺，在上面留下个不规则的小缺口，他甚至能闻到里面散出来的清凉的椰奶香味。

　　舒镜辞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是误会了什么：“要吃我再去买一盒。”

　　谢崝轻笑，叹息一声：“这玩意儿热量还挺高的，真要吃的话，我想吃你们学校餐厅的凉面。”

　　“鸡丝麻酱凉面？”舒镜辞又吃了一勺冰激凌，含糊地问他。

　　“你知道？”谢崝意外，挑眉问他。

　　舒镜辞摇头：“是看你上次剩了一大碗。”

　　“……”

　　谢崝想起来了。是他们第一次在明大偶遇的时候，陆苒冲上来还怪兽玩偶的那次。

　　忽而察觉，他和陆苒才分手几个月，回头再看，恍若经年。当初被背叛时歇斯底里的痛，原来也有一天能麻木。

　　舒镜辞还没见过谢崝这样的笑意，带着苦涩和无奈。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拿着勺子手顿了顿，微微蜷起，认真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你想吃的话，我请你。”

　　谢崝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就坡下驴地就要去蹭吃。自从上次被陆苒搅和得剩下那大半碗，他就再也没吃过了。

　　等他们坐在餐厅里的时候，落日余晖刚好铺满地面，一片亮堂堂的。两人的脸上也被镀了层金边，远远看去，像是在发光。

　　谢崝和舒镜辞的面前都摆着一碗面，还有几碟时令小菜。

　　谢崝一边搅拌着面，一边诧异看他：“你不喜欢的话，不用陪我吃这个。”

　　舒镜辞也学着谢崝的样子，一下一下拌面：“我第一次吃这个，还不知道喜不喜欢。”

　　谢崝更意外了：“以前一次也没吃过？”

　　舒镜辞点点头。买这个凉面经常要排队等，他吃什么从来也没有区别，也不愿在吃上浪费时间。

　　谢崝盯着他：“那你尝尝。”

　　舒镜辞挑了一筷子，三两口吃完，谢崝便问：“怎么样，喜欢吗？”

　　仿佛他喜欢或者不喜欢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舒镜辞看他问得很认真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而味蕾确实也很满足，点了点头：“嗯。”

　　谢崝等到了满意的答案，嘴角带了点儿笑，好像这面是他做的一样。

　　旁边的桌上突然传来一阵阵喝彩，谢崝和舒镜辞被惊动，顺势看过去。餐厅里的悬挂电视上在播一场篮球赛，刚刚正是有人在为投中的三分球喝彩。

　　谢崝也挺喜欢篮球的，抬头跟着看了两眼，比赛分数胶着，两支队伍势均力敌。

　　电视上，你争我抢，惊心动魄，又有球队进球，引起一阵惊呼，随后进入中场休息。

　　谢崝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这场比赛打得还挺不错，挺有看点。”

　　本就是句无意识的感叹，没想得到什么回应，埋头继续吃面。

　　舒镜辞静静地夹了筷子小菜，声音轻淡却清晰：“你决赛那场，也游得很好。”

　　谢崝被这句话点了穴，怔怔望向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