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42、悬心 这天，

　　这天，舒镜辞从早上开始就很忙碌。

　　在图书馆找好了位置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对新数据进行处理，就接到了师哥的电话，让他去实验楼，说是小组成员有变动。

　　等舒镜辞赶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有个女生正在窗边低头玩手机。她穿了一身宽松的黑衣，一手插兜，一手飞快地打着字。

　　听见有脚步声渐近，她抬起头来，开口露出一颗虎牙：“舒师哥？”

　　舒镜辞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开门：“嗯。你是吴琼？”

　　女生收起手机，跟随在舒镜辞身后，语气酷酷地：“对，我不是来凑数的，师哥后面有什么要做的随时叫我。”

　　吴琼的话干脆利落，也很直接。

　　舒镜辞意外她的直白，回身又看了她一眼。

　　她头发蓬松地搭在肩上，前短后长，一侧的耳朵上显眼地戴了耳骨环，随意又个性。

　　舒镜辞明白吴琼的意思。

　　早上接到电话他才知道，代宇申请退出项目小组，吴琼是来顶替代宇位置的本科生。

　　前期实验过程中，很多基础的工作多是程湛和另外几个同学在做，代宇常常只做个样子，然后找各种借口往舒镜辞身边凑。

　　早就有人对此不满，背地里说他是来蹭成果的。

　　对代宇的突然退出，舒镜辞是有些疑惑的。如今实验项目已经过半，要蹭的话也该厚着脸皮蹭到最后，这个时候退出可谓前功尽弃。即便如此，舒镜辞也是暗自松了口气的，代宇毫无分寸的纠缠，早已让他疲于应对。

　　舒镜辞把项目进展和一系列数据内容向吴琼大概交待了一下，吴琼也果然像她说的那样，认真地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要点。

　　能讲的都讲得差不多的时候，舒镜辞的电话嗡鸣作响，估摸着是谢知澜快要到了。

　　舒镜辞让她帮忙找了几份资料，最近都没能去市图书馆，恰好谢知澜今天休息，路过明大顺便给他带过来。

　　舒镜辞接通电话，没想到谢知澜来得这么快，这会儿已经进了校门，忙让她在实验楼下等一会儿。

　　吴琼收起手机，很有眼力见地问舒镜辞：“师哥有事？那咱们走吧，我下午再来。”

　　舒镜辞和吴琼都是不擅长闲聊的类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下了楼。

　　出楼门的时候，舒镜辞远远就看到了等在树荫下的谢知澜，忙快走几步迎上前去。

　　舒镜辞接过资料，认真道谢：“谢了。其实这些不急用的，不用特意跑一趟。”

　　谢知澜笑得明媚，跟他开玩笑：“怎么，不欢迎我来你们学校啊？”

　　舒镜辞浅笑摇头。谢知澜从包里掏出两张票递了过来：“本来想等你去图书馆的时候给你的，结果你这么多天都不见人。”

　　舒镜辞低头看票，票面是海洋的蓝色，大幅介绍着引进的新项目。

　　“我们单位订的内部票，再不去就过期了。听说从南方引进了很多新项目，有空的话跟朋友一起去吧，别浪费了。”

　　舒镜辞目光落在票面角落的鲸鱼漫画形象上，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一定去。”

　　时间还早，舒镜辞收起票，问谢知澜：“留下吃个饭？”

　　谢知澜把车临时停到了南门附近，惦记着会被开罚单，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改天吧，我车停的地方不太好。”

　　正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试探的女声：“姐姐？”

　　舒镜辞和谢知澜循声看过去。

　　吴琼向他们看过来，目光却是落在谢知澜身上。她狭长的眼睛弯了弯，耳骨环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谢知澜双眸睁大，嘴唇也不自觉微张：“是你……”声调不自觉扬起，眉眼带笑地：“你是明大的学生？”

　　舒镜辞静静地看了谢知澜一眼，又抬眼看看刚刚认识的师妹，意外地扬了扬眉：“你们认识？”

　　谢知澜压着声音，笑意停留眼底：“单位去团建的时候，我们见过。”随即朝舒镜辞随意挥挥手，算是告别：“我跟她聊两句，改天再约。”

　　舒镜辞也挥挥手，目送谢知澜迈着小步朝吴琼走去，眼神淡淡地在两人身上停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从杭城回来后，谢崝也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外出参赛时，理论课是请了集体假的，回来以后笔记和内容都要补回来。整整一个上午，把谢崝补了个头昏脑涨。

　　刚结束一场重要赛事，训练也安排宽松，谢崝漫游了几个来回，才抽出空来想别的。

　　休息的时候，队友们在泳池里群情激亢地回味着接力赛时的高光时刻。谢崝应和了几句后就上了岸，从更衣室取来了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

　　越刷越无聊，打开相机，对着那湛蓝的水面拍了张照片，随手就发了朋友圈，连个字也没写，光秃秃地只留下一张照片。

　　谢崝很少发朋友圈，又麻烦又费精力。他的发表一眼看去单调又无趣，要么是赛事通知，要么是转发的游泳运动公众号的文章，孤零零一张照片停在这些内容上面，格外突兀，不一会儿就收获了满满一屏的点赞和评论。

　　一水儿评论里，有的问他是不是emo了，有的批判他只发泳池不爆照，还有几个干脆在评论区约上了饭。

　　翻来翻去，没有一条想回的，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

　　谢崝索性把还在不停冒红点的评论区关上，手指快速在列表里下滑，滑了许久，才在那张深海月光的头像上停了下来。

　　点开对话框，谢崝一边薅着头发一边措辞，删删减减，最终成句：我拿到东亚水上精英赛的名额了。内容和语气正经得堪比向教练汇报。

　　不知道舒镜辞有没有看他的比赛——应该没有吧，他看起来不怎么喜欢体育，更何况又那么讨厌水。谢崝只是想跟他分享自己的成绩，顺便……搭上话。

　　刚发出十几秒，又急急地补上一句：“有空见一面？”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安静一片，没有任何回复提示。谢崝指尖反复摩挲手机边框，盯着屏幕顶端等了许久，界面依旧毫无动静。

　　队友们嬉笑着上了岸，正说到起劲儿处：“第二棒没给咱队丢脸吧？第三棒的时候咱崝儿也是真争气，抢回了不少时间……”

　　说着转头看靠在看台栏杆上的谢崝：“崝儿，你那棒领先了多少来着？”

　　谢崝抱着手机神游在外，恍然无觉有人在和他说话。

　　“谢崝？”蒋深又叫了一声，“撒什么癔症呢？”

　　谢崝回魂，攥着手机就往外走，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背影。脚步匆匆，大手一挥：“走了！”

　　“哎，你小子最近不对劲儿啊……”

　　谢崝对队友们的调侃置若罔闻，快速地冲了个澡，套上衣服，出门跨上自行车，径直去了明大。

　　谢崝对舒镜辞的行踪还是有所了解的，在校内基本就是图书馆、实验室和寝室三点一线。不回信息也没关系，几个地方挨个去找，他不信找不见人。

　　日光斜晒，温度依旧灼人。

　　谢崝骑车穿过绵长林荫，蝉鸣聒噪，身上残留的潮气很快被暑气烘得一干二净。

　　正值毕业季，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谢崝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七拐八拐地到了实验楼楼下。抬头望向六楼边上那间，窗户紧闭着，看样子应该已经离开了。

　　谢崝顺势拐了个弯，调头去了图书馆。图书馆里顶上两层可供自习，到了这个时间点，学生们也已经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

　　谢崝生怕走蹭了，从四楼扫了一遍不见人影后，出来一步三个台阶，又继续扫视五楼。五楼本就人影稀少，一眼就能看个大概，显然没有他要找的人。

　　谢崝的一颗心慢慢往下沉，天光大亮着，舒镜辞回寝室的可能少之又少，但他还是不愿放弃最后的这点儿可能。

　　直到又赶到公寓楼，看到寝室锁的紧紧的门，还是忍不住拍了拍门。

　　不出预料的无人来开，一片空荡，对门的寝室却“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谢崝一眼：“这屋没人，你找谁啊？”

　　谢崝一怔，忙道：“舒镜辞，认识吗？”

　　花衬衫摆了摆手，趿拉着拖鞋推开了旁边那间寝室的门：“别等了，我刚回来的时候，正碰见他出校门。”

　　难怪找不见人。

　　谢崝那点悬在心底微弱的期待，才彻底落了空。

　　竟这么不赶巧，一肚子想说的话，想道的歉，此刻连倾诉的对象都寻不到。

　　回去的路上，谢崝也不急了，在明大的暮色里，推着自行车懒懒散散，晃晃荡荡。

　　刚才急着找人，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的汗。等晃到了便利店门口，谢崝才察觉到口干舌燥，又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支，进去买水。

　　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小袋子，随手往车把上一挂，长腿一蹬，迎着漫天霞光心无杂念地回了校。

　　只是身下的自行车沉沉的，总觉得蹬不上劲儿。

　　一番奔波下来，倦意铺天盖地涌上来。他本想直接回寝室休息，忽然想起匆忙出门时，泳衣装备还锁在储物柜，若是闷一整晚定然发霉，只能拖着一身疲惫折返游泳馆。

　　一路上，脸色越来越沉，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这已失去的机遇。

　　到了游泳馆，谢崝往树下停自行车的时候，隐约察觉有人从门口出来。他实在懒得抬眼去确认对方是不是熟人，随意一脚踢上车撑，昏昏沉沉地绕过自行车大步往里迈。

　　却不知道那人为何突然停住了脚步。

　　“谢崝？”对面来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诧异。

　　谢崝的脚步猛地顿住，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对面的人，目光在触及对方的瞬间，眉目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方才一路积压的低落沉闷也尽数散去。

　　如雨后初霁，拨云见日。

　　“你怎么在这？”谢崝语气里是猝不及防的惊喜。

　　舒镜辞就站在他对面，脸上是他熟悉的、毫无情绪的脸庞。

　　此刻，却带了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