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40、捡漏王 江临还

　　江临还来不及看清屏幕，身边的舒镜辞毫无预兆地突然起身来，江临看向他，眼神疑惑。

　　“师哥没少喝吧？我帮你叫一壶解酒茶。”舒镜辞快速地说了句，不等对方反应就侧身挡住程湛，往门口处走。

　　江临了然一笑，脚步不自觉就转了向：“好啊。”

　　程湛的手机屏幕上，赛事已经进入最后五十米的激烈角逐。

　　而程湛的身边，舒镜辞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回来，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第三位上是杜剑，谢崝又降回了第四位。两人几乎并驾齐驱，位次咬得极紧。

　　看台上，观众起身呐喊，群情高亢。

　　屏幕前，两人屏息凝神，在喧嚣的厢房里绷起无声的弦。

　　水花四起，谢崝像是拼上了全部，死死咬住对手不放。

　　“按照以往经验来看，杜剑是第三位的热门……”解说员声音透着亢奋，“最后一程拼的就是体力了，第三名到底花落谁家……”

　　程湛猛地站起身来，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是暗爽笑意：“成了！”

　　舒镜辞依旧端坐未动，紧绷的肩背却缓缓卸下力道，向后倚在沙发靠背里。眼眸不自觉柔和下来，悄然漾开一抹神采。

　　手机里，解说员拔高的声音逸出：“杜剑后劲明显不足，速度稍见放缓，反观谢崝竟然还有余力冲刺……这场杜剑状态明显不太好啊，不知与之前负伤是否有关……”

　　谢崝以0.07秒的微弱优势超越了杜剑，成功拿到了A标。

　　下场时有记者想拉着他做采访，谢崝倦得厉害，又不擅长这些，婉拒了。

　　看台的一边，杜剑正在接受访问。

　　“这次确实带了伤，导致最后一程没有发挥好，让大家失望了。”

　　“遗憾么？那倒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春选赛已经拿到了A标，也该给其他人点机会不是？”杜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着镜头说了句俏皮话。

　　谢崝恰从他身边经过，杜剑的眼神轻飘飘扫过来，暗藏深意。谢崝目不斜视，随手把外套搭在肩头，步履从容地径直离开。

　　却不知杜剑随口的一句话，会发酵出怎样的波澜。

　　喜欢杜剑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偏激和傲慢者。赛事刚刚落下帷幕，就在各大体育论坛上和游泳圈内纷纷为他造势、鼓劲。

　　拉一踩一，提到谢崝明里暗里都是“擦边A标”“捡漏王”，等下次赛事照样被吊打、精英赛的陪跑炮灰……诸如此类，没一句好听的。

　　谢崝看了几篇同类文章后暗觉好笑，压根没当回事。

　　他游到了第三，第三就是他的。

　　谢崝的队友们显然也看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还怕会影响他后面接力赛的心态。却见他完全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

　　最终体大游泳队捧着超出预期的团体第四的好成绩，圆满地结束了这场重要赛事。

　　回程的路上，谢崝接到了倪芸询问归程的电话，索性没有随队友们回校，在高铁站打了个车回家了。

　　连日高强度比拼耗尽了精力，他还挺想回家在自己床上踏踏实实睡一觉的。

　　进了自家院门，抬头发现院子里停了辆黑色商务。这个时间，谢承安竟然也在家。

　　谢崝挑了挑眉，走得潇潇洒洒。

　　进了客厅就能闻到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显然一早就知道他要回来。

　　倪芸还没回来，谢崝扔下包，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上楼打个招呼。自从那次谢崝拒绝谢承安的帮忙，父子俩还没碰过面。

　　楼上书房开着门，果然李旻和谢承安都在。谢崝懒懒散散地跟两人打了招呼，转身就要走。

　　李旻却拿着签好的文件适时离开，谢崝猝不及防就被叫住了，一脸头疼地看他老爹。

　　“有事吗爸？”他往门框上一靠，没骨头一样。

　　连日来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又舟车劳顿，这会儿他就想回去躺着，打算随便应付两句。

　　谢承安抬眸，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谢崝被看得心里发毛。

　　“你决赛那场，我看了。”谢承安沉声，威严里似乎多了分柔和。

　　谢崝困倦耷下的眼皮蓦地撩起，身子也不自觉站直，眼神里多了几分自己都觉得是痴心妄想的希冀。

　　“爸，你……真看了？”

　　谢承安拿起桌上的茶杯，没有看他，脸上表情被茶杯遮了大半：“据我了解，这次应该是你最好的成绩了吧？”

　　谢崝一声不吭地看着谢承安，看他放下茶杯，缓缓地说：“看你确实挺努力的。”顿了顿，一双利目直刺他的脸，“这么多年来，你就努力出来这么个位置？”

　　如掺着冰的冷水兜头泼下，拿到精英赛资格的喜悦瞬间消散殆尽，不剩分毫。

　　他自以为的进步，他的所有付出和煎熬，原来什么都不是。

　　“我走到这个位置，已经很不容易了。”谢崝声音有些抖，试图为自己辩解几句：“他们都是国训队、专业队的，当初你要是不拦着我进专业队……”

　　“我拦着你？我为什么要拦着，需要我提醒吗？”谢承安的声线沉稳冷淡。

　　谢崝从开始游泳训练后，谢承安就反对过的。但少时的谢崝如刚开刃的宝刀，接连在几场赛事上崭露头角，初显锋芒。

　　十四岁那年，有专业队看上了他，谢承安也有所松动。

　　测评时教练员却断言，谢崝天赋过人却有限，想要到全国顶尖基本是不太可能。

　　进专业队的事就此被搁置了。

　　谢崝不服，父子俩别扭了很久，谢承安才妥协允许他考体大，也算两不耽误。

　　那位教练的话，不知是诅咒还是应了验，谢崝从那以后再也没游出过亮眼的成绩。

　　对谢承安的质问，谢崝无言以对。嘴唇颤抖着，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到了你这个年龄，体能基本上达到巅峰了，”谢承安叹了口气，似乎也有不忍，“谢崝，你真愿意被人叫‘捡漏王’？”

　　谢崝眉心紧蹙，周身一震，鼻喉间酸涩一片。

　　这个称呼最近他在网上看到了无数次，没有一次能伤到他。

　　那颗自认为无坚不摧的心，在谢承安的轻描淡写中溃不成军。

　　谢崝怔住，眼神里的温度接近冰点，胸膛起伏了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出声：“所以……你也认为是我白捡来的？”

　　“这重要吗？”谢承安缓步走向谢崝，语气也柔和下来，像是刚才咄咄逼人的不是他：“谢崝，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得不为你打算。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谢崝被激得眼睛都红了。谢承安于心不忍，抚慰地想要伸出手去，谢崝却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咽下喉间酸涩，眼神里的失望沉淀下来，倔强又坚定：“爸，我是成年人了。”胸口闷得厉害，长长呼出一口气，“我能为自己负责。”

　　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磨灭，谢崝转身快步走下楼。他拎起沙发上的背包重新挎在肩头，没有半分停留。

　　刚踏出大门，便与归家的倪芸撞了个正着。

　　倪芸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儿：“刚回来就走？”

　　谢崝有些恍惚，才发现倪芸已经到了眼前，敷衍道：“妈。学校有事儿，不在家吃了。”

　　倪芸看着那气势汹汹的背影，长叹了口气。谢崝和谢承安之间的矛盾，她大概能猜出来，却也无能为力。

　　谢崝回了学校后，二话不说，拿了装备就打算直奔游泳馆。

　　这个时候，除了游泳发泄，他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出门的时候，几个队友正做康复回来，吵吵嚷嚷地闹着要出去放松。

　　人群中有队友发现了迎面而来的谢崝，忍不住喊他：“哎崝儿，你不回家了吗？”

　　“回来的正好，正商量着去打会儿台球呢，一块儿去呗！”罗一鸣一把搭在他肩膀上。

　　谢崝拍了拍包，兴致寥寥：“你们去吧，游泳去了。”

　　队友们看出谢崝面色沉郁，不管不顾地扯下他的包，到底把他拽出了门。

　　台球厅就在学校附近，来打球的多是附近的学生，这会儿才开始上人。

　　谢崝他们开了两桌，一群人点了些喝的，嬉闹着开着不着四六的玩笑，热热闹闹。

　　随着几杆球落袋，谢崝眉目间的冷沉消散了几分，表情和缓了许多。

　　轮换队友们上场的时候，谢崝往旁边柱子上一靠，仰头喝水。

　　大厅里人声嘈杂，周遭笑闹声此起彼伏。

　　他本无心留意旁人谈话，可柱子后面这一桌距离实在太近。谢崝懒得挪地方，任由闲言碎语往耳朵里灌。

　　“好长时间没听你说了，你那位高岭之花追得怎么样了？”一个男声阴阳怪气地说，话里带着揶揄的笑。

　　“什么高岭之花，”另外一个人满是不屑地冷笑着，“天天装得多正经多清高的样子，等我搞到手你再瞧着，保证训得服服帖帖！”

　　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阵猥琐的嗤笑。

　　谢崝靠在墙上，听得直皱眉。

　　“少吹牛了，我看你是够呛，回头还给你个三连拒绝看你怎么整！”

　　“我也就是给他脸了，”那人冷哼一声，轻佻极了，“追不上就毁了呗。他一心等着导师的推荐信毕业评优，只要我给他的实验数据稍稍动点手脚，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两人又是一阵笑。饶是与谢崝无关，他也被恶心了个透。

　　他偏过头去，想看清这人渣什么德性。

　　台球桌上的矮个胖子直起身来，对着旁边的人一脸邪笑：“真够坏的，我就知道你小子憋着坏水呢！”

　　“憋着坏水”的人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等看清对方长相，谢崝瞬间愣住，脑袋里嗡嗡作响。

　　那人正是向舒镜辞表白、给他送奶茶的高个子男生代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