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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洞府 沈修韵在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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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韵在荒漠里继续走了三天。
那件白色外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裹在一块防水的油布里,塞在储物袋最底层,上面压了三瓶丹药和两卷符箓,生怕磕着碰着。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要伸进袋子里摸一摸那布包的形状,确认还在,指尖触到云纹锦柔滑的料面时才安心,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继续赶路。
荒漠的风沙渐渐大了,脚下的赤褐色沙砾被吹成一道道波纹状的沙脊,行走时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沈修韵用灵力在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护罩,把沙粒隔开半尺之外,但风里裹挟的灵力碎屑依旧打在护罩上噼啪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的罗盘,指针颤巍巍地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有一片密集的灵力波动,像什么大型阵法残留的余韵。
上一世他没去过东北方向。那时候他修为不够,荒漠东面的机缘还没探索完就被一只金丹后期的沙蛟追了三天三夜,最终狼狈地往南逃窜,错过了东北角的区域。这一世他有经验傍身,又知道师尊就在暗处守着,胆子比上一世大了不少,罗盘指针一动他便毫不犹豫地调整方向,踩着拂雪低空掠了过去。
灵力波动越来越密集,空气中隐约能嗅到一种陈腐的香气,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焚过什么香料,味道沉在沙砾深处几千年都没散尽。沈修韵降下剑身,循着香气步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面前的沙地忽然凹陷下去,露出一道掩埋在沙层之下的石阶。
石阶往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光线昏黄柔和,将甬道照得半明半暗。沈修韵在入口处站定,先用灵力探了一遍内部的禁制残余。石阶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阵法残痕,年代太久远,灵力已经衰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放下心,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甬道很长,九曲十八弯,沈修韵在心里默默数着台阶的级数,数到第三百六十级的时候面前豁然开朗。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扉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浓郁的灵力气息,比荒漠表面的灵力浓度高了何止数倍。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像在欢迎时隔千年的访客。
石门内是一座穹顶极高的洞府。洞壁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绘满了颜色鲜亮的壁画——有男女相拥的图案,有经脉灵力流转的图解,还有些沈修韵看不太懂的符文,形状扭曲而柔媚,和他见过的任何门派传承都截然不同。洞府中央摆着一张玉床,床上铺着早已朽成灰白的锦缎,床头搁着一枚玉简和一串缀满宝石的腰佩。
沈修韵的视线从壁画上扫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些男女相拥的图他原本以为是寻常的双修功法图解,但仔细一看图上标注的经脉走向和灵力流转方式,分明是采补之术。他上一世活了一千多年,各门各派的功法多少都有耳闻,这种图一打眼他就认出来了。
合欢宗。
他心头一跳,转身就往外走。合欢宗在修真界的名声一向不太好,他们的功法专走双修采补的路子,名门正派大多瞧不上眼,虽不至于喊打喊杀,但见了大多绕着走。沈修韵可不想跟合欢宗扯上什么关系,万一被人误会他学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回去怎么跟师尊交代?
可他刚转身走了两步,洞府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幽光。那光从玉床上浮起来,先是一团朦胧的淡紫色,渐渐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那人形起初只有轮廓,随后五官一点点清晰,最终化成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男子模样——当然沈修韵知道这种老怪物多半活了几千年,容貌只是个幌子。
那男子生得极阴柔,眉如柳叶,眼尾微挑,唇色比寻常男子红润几分,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一件绣满繁复花纹的紫色长袍,整个人坐在玉床边缘,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抬起眼来看向沈修韵时,目光从沈修韵的脸一寸寸扫到脚,又慢悠悠地扫回去,最后停在沈修韵的脸上,嘴角一翘,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小道友,"他开口,嗓音有一种奇特的磁性,不男不女,听着却并不让人反感,"你闯了我的洞府,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想走?"
沈修韵脊背一紧,但面上不显。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那半透明的人影拱了拱手:"晚辈灵虚宗沈修韵,误入前辈洞府,多有叨扰,这便告辞。"
"灵虚宗?"那男子微微歪了歪头,紫色的袍袖从肩头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灵虚宗那群老古板居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倒是稀奇。"他的目光又黏在沈修韵脸上转了一圈,像鉴赏什么古玩字画,"你生得倒是好看,眉眼清正,骨相俊秀,比你师父那一辈的木头脸强多了。"
沈修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后退了半步:"前辈过奖,晚辈相貌平平,不敢与师门长辈相比。"
"平平?"那男子笑起来,笑声低而柔,像丝弦拨动最细的那一根,"小道友太谦虚了。你可知道我这洞府外面设了迷阵,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你能摸进来,一是气运,二是我这残魂在这等了千年,等的就是有缘人。"他伸手拍了拍玉床对面的石凳,"坐,我跟你说几句话,听完你爱走不走。"
沈修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但坐姿端正,手搁在膝上,随时准备拔剑。那男子看了他这副警惕的模样,又笑了一声,没再逗他,抬手一拂,床头的玉简便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
"我当年可是合欢宗的太上长老,叫清晏,你可能没听过——毕竟我闭关死了两千多年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这玉简里是我毕生所修功法,虽不入正道之眼,但若论修炼速度之快、灵力之精纯,当世能比的功法不多。"
沈修韵心里咯噔一下。合欢宗的功法,那是要与人双修采补才能练的,他学了有什么用?他又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去采补。
"前辈,"他斟酌着措辞,"晚辈乃是灵虚宗弟子,师门有训,不敢兼修别派功法,恐怕要辜负前辈美意了。"
清晏挑了挑眉,紫色的残魂身形在半明半暗的洞府里幽幽地发着光,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焰。"你这话说得太早了。我还没说这功法到底是什么呢。"他勾了勾手指,那枚玉简飘到沈修韵面前,悬停在他鼻尖三寸处,"我这功法,和寻常合欢宗的采补之术大不相同。不采补,不掠夺,只求双修时心意相通、灵力共鸣,二人灵力交融循环,彼此滋养。说白了,你若能找到真心相爱之人,两人一起修炼此功,进境比独自苦修快上何止三倍。"
沈修韵的耳尖慢慢红了。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师尊的脸,白衣墨发,冷梅香,还有在石室里那个凉凉的吻。心意相通、灵力共鸣、彼此滋养——这些词怎么听怎么像在说他和师尊之间那种还没挑明的关系。
清晏看着他的耳尖,那双柳叶似的眼里浮起狡黠的笑意:"哟,小道友有心仪的人了?"
"……没有。"沈修韵矢口否认,但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嘴硬。"清晏啧啧两声,紫色残魂飘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凑到他颈侧嗅了嗅,"咦——你身上这气味,是被人下了药之后又解了?解药的人灵力很是精纯呐,而且——"他又凑近了一点,沈修韵几乎要站起来躲了,"这灵力里怎么还掺了一丝……心魂的印记?有人把心魂分了一缕给你护身?"
沈修韵猛地按住了心口的玉佩。清晏看到了他这个动作,了然地点了点头:"玉里封了心魂啊。那你说的这个人,可不是一般地在意你。"他飘回玉床边坐下,笑得眉眼弯弯,"小道友,你可想清楚了,有人愿意把心魂分给你护身,这样的情意世间难寻。你若能寻得此人双修我这功法,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沈修韵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花瓣的纹路。清晏的话像一把小锤,一锤一锤地敲在他心口那个最柔软的位置上。师尊把心魂分了一缕封在玉里,一路上跟着他护着他,在他中药的时候现身救人还亲了他——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堆起来,让他觉得自己再不主动做点什么就太窝囊了。
"前辈。"他抬起头,"这功法,我收下了。多谢前辈厚赠。"
清晏满意地弯起嘴角,紫色残魂的轮廓似乎淡了一分:"收下就好。我这缕残魂撑了太久,给了你功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该散了。"他飘到沈修韵面前,伸出手,虚虚地点了一下沈修韵的眉心。明明只是一缕残魂,可那一点触感却清晰得很,带着一股温热的灵力涌进来,在沈修韵的识海里烙下了功法的全部内容。
"好好练。"清晏收回手,身形已经开始从边缘处一点点消散了,像雾气在日光下褪去,"找个真心待你的人,别辜负了人家,也别辜负了自己。"
紫色的人影渐渐淡化,最后一点轮廓消散在洞府昏暗的空气里。沈修韵坐在石凳上,闭着眼消化识海里多出来的那卷功法——《合欢双生诀》,果然是清晏说的那种以心意相通为前提的双修功法,灵力循环的路线画得极其精妙,每一处细节都配着详细的注解。
他睁眼时洞府里已经空空荡荡了。玉床上的锦缎化成了最后一撮灰,床头那串宝石腰佩也碎了满地,只剩他掌心里那枚玉简还完好无损地躺着。他把玉简收进储物袋,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洞府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前辈。"
洞府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沈修韵沿着来路拾级而上,三百六十级台阶走完,重新站在了荒漠的沙地上。日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照下来,热烘烘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识海里多了一卷功法,和越来越坚定的那个决定——出了秘境,他就要去找师尊,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接下来的十来天沈修韵没再往深处走,而是沿着荒漠边缘的山谷地带转了一圈。他上一世的记忆里还有一些零碎的灵草分布位置,虽然都是些不算太稀罕的品种,但在外面也值不少灵石。他花了两天时间找到了一片紫苏草,又花了一天在溪谷边挖到了三株百年份的玉灵参,最后在北面山谷的岩壁上采到了几朵石斛花,算下来收获颇丰。
第十八天的时候他遇到了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结伴走了半日,在东面一处遗迹里合力破除了一道禁制,分了几块灵石。第十九天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打坐调息,把这几日的收获整理了一番,又把合欢双生诀的口诀在识海里默背了两遍,确认烂熟于心。第二十天他开始往回走,沿着来路返回初始区域。
第二十一天清晨,秘境的天穹上亮起一道金光,光缝从云层中缓缓撕开,通向外界的光门重新出现。沈修韵站在初始区域的青石地面上,仰头看着那道金光,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御剑飞了起来,第一个穿过了光门。
海风迎面扑来的瞬间,他的灵力被人从秘境阵法里剥离出来,周身一轻,整个人落在了一片湿润的海滩上。身后是逐渐合拢的光门,面前是一望无际的东海,浪花拍在沙滩上哗哗作响。灵虚宗的楼船停在岸边,甲板上站着不少已经出来的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此行得失。
沈修韵收了拂雪,站在沙滩上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海岸线的礁石和草丛,最后落在远处一片低矮的岩崖上。崖顶站着一个人,白衣墨发,身形被海风吹得衣袂翻飞,远远的看不清楚表情,但那副身姿轮廓沈修韵闭着眼都认得出。
墨亦寒站在岩崖上,看着他。
隔着大半个沙滩的距离,两人遥遥对视。海风把沈修韵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开,然后弯起嘴角,朝着岩崖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崖上的人影静了一瞬,然后也抬起了手,很轻地摆动了一下,像怕被旁人看见似的,动作谨慎又克制。但沈修韵看见了,他看见师尊抬手时袖口被风吹开的那一小截手腕,看见阳光下那枚系着红绳的梅花玉佩在师尊颈间一闪而过的反光。
成对的玉佩。一枚刻着他的名字戴在他身上,一枚刻着师尊的名字藏在师尊衣襟里。两人隔着一整片沙滩遥遥相望,中间是海风、浪声和刚刚合拢的秘境金光。
沈修韵把心口那枚玉佩握进掌心里,温热的灵力贴着他的皮肤源源不断地渗进来。他对着岩崖的方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口型清清楚楚。
"师尊,我回来了。"
崖上的人似乎看懂了,因为他看见墨亦寒微微侧过头去,耳尖在海风里浮起一抹淡粉。然后那道白衣身影转了个身,从岩崖的另一侧消失了,大概是往楼船的方向走过去了。
沈修韵把拂雪往肩上一扛,笑眯眯地朝楼船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脚下踩着云,心口那枚玉佩暖烘烘地贴着皮肤,一路暖进了心底最深处。
二十一天的海上秘境,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少,但最值钱的全都揣在心里。一卷功法,一腔孤勇,和一句憋了二十一天还没说出口的话。
师尊,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