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41、第41章 友达·以上（5） 教我做饭吧

　　刺耳的门铃声霸道地闯入了这个安静的空间。
　　沈玉宁被惊得肩膀一抖，瞬间缩回了手，抬起头茫然四望。筱芮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别怕，是门铃。”
　　沈玉宁听说是门铃，立刻站起身：“我去开门。”
　　“哎，玉宁！”筱芮连忙叫住了她，抬手指了指窗户：“开窗看吧，老楼，屋里开不了街门。”
　　沈玉宁点头应了，转而绕过餐桌走到窗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电动百叶窗发出轻微的电机声，叶片缓缓收起。
　　客厅里渐渐亮了起来，昨晚下过雨，今天却依然不是一个晴天。沈玉宁推开窗户，冷空气涌了进来，等了两秒钟，待适应了冰凉的空气，才将头探出窗外往下看去。
　　楼下站着一个高高壮壮的法国青年，戴着头盔，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十分眼熟的外卖纸袋，正仰头往上看。正是昨晚在Bon Sushi店里见过的那个外卖小哥。
　　"是你店里那个……高高壮壮的法国小哥。"沈玉宁回身说。
　　筱芮有些怔愣："Pascal？他怎么来了……玉宁，麻烦你扶我到窗边一下。"
　　沈玉宁关上窗，过来搀扶筱芮。筱芮借力站了起来，左手扒着窗框稳住重心。沈玉宁再次推开窗，筱芮被扑面的冷风刺得一激灵。
　　将头探出窗外，筱芮往楼下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起笑意："Salut Pascal！"
　　楼下的Pascal热情地把手里的纸袋朝楼上扬了扬，一串法语隔着距离传上来，街头零星的声响夹在其中，有些模糊。沈玉宁站在筱芮身旁，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只能看着Pascal朝上面挥手，看着筱芮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看着那店里的牛皮纸包装袋，猜测着里面装了些什么。
　　"玉宁，琴姐做了午饭让Pascal给咱们送过来！"
　　筱芮转头兴奋地说。
　　"嗯？……送……午饭？"沈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筱芮又转过去跟Pascal隔空聊了几句。
　　句子不长，但语速很快，每一个音节听在沈玉宁耳中都是那么的陌生。她感觉自己被隔在了语言之外，下意识往筱芮身边贴了贴。
　　筱芮虚掩上窗户，转回身来，面有难色地开口：
　　"呃...玉宁...这边开不了街门，只能麻烦你下去取一趟。”筱芮想了想，又快速提出另一套方案：“或者咱们把钥匙丢下去，让Pascal..."
　　没等筱芮说完，沈玉宁十分干脆地接过话头："我下去吧。"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身后筱芮急忙叫住她："等一下！外面冷，穿件外套再下去。"
　　沈玉宁没有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她心里刚刚萌芽的一丝烦躁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嘴角压不住地向上翘起了一个弧度，被人叮嘱"穿外套"这种事，听起来很像家人。
　　她走到门边，从墙上挂钩取下一件羽绒服，深灰色的，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右袖手肘处有一朵与布料颜色相同的，绣上去的雪花——没错，正是她亲手为筱芮缝补过的那一件。
　　沈玉宁将羽绒服穿上身，发现穿在筱芮身上都显宽松的羽绒服，在自己身上更加的oversize。一股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淡淡奶香及洗衣液清香的味道温柔地将她包裹。
　　她拧开双重门锁，拉开门的一瞬间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正要迈步出门，身后的筱芮已经再次打开窗户，朝楼下又喊了一句，应该是在告诉Pascal，马上有人下去。
　　门在身后关上，沈玉宁的脚步踩在老木楼梯上，嘎吱嘎吱的响声一路向下。路过二楼时，那扇闭合的老木门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懂，但那个腔调她很熟悉，应该是电视新闻的声音。
　　脚步不停，快速来到楼下，拉开街门时，Pascal正仰着头朝窗口的方向说话。沈玉宁听不懂内容，但从语气中能感觉到一种大大咧咧的庆幸，那是人刚从惊吓里缓过来才有的口吻。
　　沈玉宁心里其实有些拘谨，面前的法国小哥是筱芮的同事，昨晚在店里，大家都是用法语和他交流。而自己，还是和筱芮一起出门时听得多了，才默默记住了“你好”、“谢谢”以及“再见”等有限的寒暄用语。
　　于是她默念了两遍正确的读音，走到Pascal面前，开口打招呼："Bonjour."
　　Pascal愣了一下，随即同样有些拘谨地回了一句。
　　"Bonjour."
　　然后他把装着食物的纸袋双手递了过来。沈玉宁伸出双手接过，微微欠身。隔着牛皮纸，掌心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个不算小的外卖汤碗，分量意外地有些重，碗身上的温度微微有些烫。
　　"Merci."她十分认真地道谢。
　　Pascal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憨厚："De rien."
　　交接完成。沈玉宁一手提着纸袋，另一只手关上街门，转身上楼。
　　脚步声轻快了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转过二楼转角的时候，楼下似乎又响起了Pascal的声音，但隔了一层楼板，并不能听清话语的内容。也许是在询问筱芮的伤情，也可能是在转达店里同事们的关心。
　　进家门时，筱芮正在窗边朝楼下喊话，语气里带着认真的感激。
　　沈玉宁默默来到餐桌边，把纸袋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挂门后的架子上，这才走回桌边，打开袋子往外掏东西。
　　一个半透明的汤碗，直径不足一掌，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碗，看上去似乎是冬瓜丸子汤。然后就是满满的一盒米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有一份。
　　这个发现让沈玉宁微微一怔。楼下传来小绵羊引擎发动的声音，Pascal骑着车远去。筱芮关上窗，从窗边扶着墙慢慢挪回来，左手扒着餐桌边沿，把重心移过来。
　　"呃……"筱芮的表情有些尴尬，手指抠着桌面，低声说："Pascal说，琴姐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就给拿了一份。他说他回去跟琴姐说一声，再送一份过来。"
　　沈玉宁走过去，拉出一把椅子，扶着筱芮慢慢坐下。将汤碗和饭盒移到筱芮面前。
　　"琴姐对你挺好的，还特意给你送饭。"她微笑着说，"喏，冬瓜丸子汤，看起来蛮清淡的。"
　　"嘿嘿……"筱芮笑得有些憨憨的，"琴姐和张哥虽然是老板，但平时也很照顾我的，我很感谢她们。"
　　沈玉宁想起昨晚在店里帮工时的场景。尽管忙碌，但一切都有条不紊，那些细碎而温暖的日常——在异国他乡，有这样一群人互相照应，不容易。
　　"昨天在店里感觉到了，虽然忙碌，但是氛围确实挺好的。"
　　"嗯嗯。"筱芮用力点头，"对了，玉宁，饿了吧？去厨房拿碗筷吧，咱们别在这里干等，可以先吃着。"
　　沈玉宁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话说，你应该还没把医生诊断的结果告诉琴姐她们吧？"
　　筱芮一拍脑门："嘿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刚刚只是跟Pascal说了一下没有骨折的事情。还没跟琴姐她们通气呢。"
　　沈玉宁先去厨房水池边洗了手，而后打开橱柜门，随手拿了两副碗筷。刚关上柜门，两秒后又再次打开，拿了两把不锈钢勺子出来。再次关好柜门，她出了厨房，一边将碗筷摆上餐桌，一边问筱芮："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你手机拿过来，先给琴姐报个平安？"
　　"要，麻烦你了，玉宁。"
　　沈玉宁转身往卧室那边走去。
　　留在桌边的筱芮则饶有兴致地伸出左手，尝试着打开外卖餐盒的盖子，烫了一下之后，才怏怏地放下手，乖乖等沈玉宁回来。

　　————————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沈玉宁将半盒米饭拨进筱芮的碗里，又从汤碗里捞出大半的丸子，以及一些煮得酥烂的冬瓜块，连着汤一同浇在米饭上。
　　筱芮拿起勺子刚准备开吃，楼下又响起了小绵羊刹停的声音。几秒后，果然那炸耳的门铃声又响了起来，不过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就停了。
　　依旧是沈玉宁下楼去取，不过这一次有些不同，她下楼的时候肚子里多了一句话，是刚刚特意让筱芮教自己的一句完整的、带着敬意的感谢。
　　再次拉开街门，Pascal已经把第二个纸袋举在手里。沈玉宁双手接过，微微躬身，尽量模仿着筱芮刚刚教给自己发音，微笑着说了一句："On vous remercie, Pascal."（非常感谢您，Pascal。）
　　Pascal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有些惊喜的笑容。这个美丽的华国女人，刚刚还只会说“Bonjour”以及“Merci”，此刻就给自己带来了一句完整的感谢。他笑着摆手说了句什么，筱芮没教过这句，她没听懂，但对方那个表情和轻快的语气，并不需要翻译。
　　"Au revoir. "沈玉宁微笑着摇了摇手，向Pascal告别。
　　"Au revoir. "Pascal点点头，同样摇了摇手。
　　沈玉宁退回到门内，关上街门时，将楼上传来的筱芮朝楼下喊话的声音一并关在了外面。
　　脚步一步一级地往上走，沈玉宁微微低着头。刚刚筱芮说的语句虽然仍然听不懂，但她语气中的感动，还有那微微发颤的尾音，沈玉宁听懂了，有些什么东西随着木楼梯一下一下的“咯吱”声，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上。
　　推开家门时，正好听见筱芮向着楼下说完最后一句。接着，就听见Pascal发动小绵羊逐渐远去的声音。
　　沈玉宁来到餐桌旁，放下刚拿到的纸袋。绕过餐桌去帮筱芮关上窗户，然后搀扶她坐下。
　　"不好意思啊玉宁，让你楼上楼下地跑了两趟。"
　　筱芮抬手挠了挠脸颊，语气里透出几分自责。
　　沈玉宁脱下外套挂回门后的架子上，走回桌边坐到自己的座位，从纸袋里一盒一盒往外掏。米饭、肉串、沙拉菜，这次送来的都是Bon Sushi菜单上的餐食。她一边将盒盖打开，一边说："没事，就当运动了。来看看琴姐给你拿了什么。"
　　烤肉串的香气散开来，混着大米的清香，填满了餐桌这片小小的空间。
　　筱芮暂时没顾上眼前诱人的食物，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做了个重大决定的样子："我想着，还是别麻烦琴姐给我送饭了。一方面麻烦她做，还要麻烦Pascal送过来，怪不好意思的。另一方面我这腿，下去拿也不方便。"
　　"我可以帮你去拿。"
　　沈玉宁脱口而出，语气十分笃定。话说出口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当场有些想咬自己的舌头。
　　筱芮愣了一秒。然后腼腆地笑了。
　　"……玉宁，老麻烦你，我也不好意思啊。总不能让你天天过来照顾我。我自己——"
　　沈玉宁上身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餐桌，她直视着筱芮的眼睛，语速放缓，认真地说："筱芮，你受了伤，需要照顾。至少在你的腿能恢复自由行动前，我可以照顾你。"
　　每一个字都很稳，并不是客套，也不是礼貌性的提议，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承诺。
　　整片空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筱芮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几拍。
　　窗外楼下开过去一辆车，引擎声短暂地填满了这片沉默。
　　筱芮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慌乱，她舔了舔嘴唇，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要拒绝，好吗？"
　　沈玉宁的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落在筱芮的耳中，比刚才那一整段话更沉。
　　筱芮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她乖乖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竹筒倒豆子一般开了口：“栗子和红酒也需要照顾，你在这边守着我你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沈玉宁推了推眼镜，看透了对面这个喋喋不休的人，她正在努力地将两人之间刚刚倾斜的天平往回推。她安静地听完了这一长串，才挑了挑眉，吐出两个字："所以？"
　　筱芮的大脑明显还在飞速运转，一边说一边想，说一句就看一眼沈玉宁，像在随时确认她的反应："要不然这样……那串钥匙你拿着，车子你开走……然后……反正咱俩都要吃饭的嘛，你可以饭点儿的时候带点食材过来……我右手虽然不行，但是左手没事，我觉得不太复杂的饭我还是可以做的……"
　　沈玉宁眼帘微垂，思考了几秒，而后抬眸看向筱芮的眼睛，点了点头："也行，不过你右手得固定一段时间，动刀动火肯定不方便。不行的话……你来教我怎么做？"
　　筱芮眼神一亮，沈玉宁的提议她之前没有想过，脑海里转了一圈，莫名有些期待起来，于是欣然点头："好啊，你愿意学的话，我都教你！"
　　沈玉宁直起上身，放松下来，语气也跟着轻松下来："好啦，正事说完了，接着吃饭吧。"
　　"还没说你晚上回去休息——"
　　筱芮还想继续。沈玉宁直接拿起两串肉串用盒盖垫着放到筱芮跟前，开口截住话头，语气稍稍严肃："先吃饭，那些过后再说。"
　　筱芮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应了声："哦，吃饭，吃饭。"
　　说完，她用左手拿起一串肉串就往嘴里塞。牙齿撕下一块烤肉，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沈玉宁看着她的吃相，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慢点吃。"
　　她伸手抽了一张餐巾纸，递到筱芮手边。然后自己也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时间，笼罩着这一方餐桌的小小空间里，只剩下隐约的咀嚼声，以及偶尔一下碗筷相碰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