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矜》京暗

8、第 8 章 走出城

　　走出城中村狭窄阴暗的巷道，外面的世界辽阔得近乎陌生。

　　晚风温柔，落日铺满天边，橘红色的余晖漫过街道、草木与行人，暖融融落在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四年不见天光，沈矜早已忘了傍晚的风是什么温度，忘了落日是什么颜色。

　　他被陆时衍轻轻牵着手腕，脚步迟疑，身形单薄，像一只刚刚挣脱捕网、尚不敢振翅的幼鸟。

　　眼底残留着长久黑暗带来的怯懦，每一次眨眼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敢抬头，不敢多看。

　　周遭的车声、人声、风声，于他而言都是太过鲜活、太过遥远的动静。

　　他太久没有做普通人了。

　　太久没有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

　　陆时衍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僵硬与局促，脚步刻意放得极慢，掌心稳稳托着他冰凉的手腕，温柔地给予支撑与安全感。

　　“不用怕。”

　　他侧头看向身侧失神的少年，声音轻软温和，一遍遍安抚他紧绷破碎的神经。

　　“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从踏出那里开始，你自由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落在沈矜心底，却重得让他鼻头发酸。

　　自由。

　　这两个字，他曾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深夜，偷偷奢望过无数次。

　　可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期盼，最后换来的都是更狠的践踏、更深的囚禁。

　　久而久之，他再也不敢想，再也不敢盼，任由自己烂在泥沼，烂在黑暗，烂在父亲亲手打造的炼狱里。

　　直到此刻，有人告诉他，他自由了。

　　陆时衍没有带他去往喧闹的市中心，也没有带回学校附近的热闹街区。

　　他早在寻到沈矜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

　　他在外租了一间安静干净的小公寓，采光很好，位置僻静，人流稀少，不会有人随意窥探，不会有嘈杂喧闹，最适合刚刚脱离深渊、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沈矜静养。

　　车子平稳停在楼下。

　　陆时衍先下车，绕到副驾，轻轻替他打开车门，动作温柔细致，生怕一点动静吓到他。

　　沈矜垂着眼，乖乖跟着他上楼，全程沉默，安静得过分。

　　公寓门推开的那一刻，干净整洁、温暖明亮的空间映入眼帘。

　　浅色的地板，干净的沙发，一尘不染的窗台，空气中没有霉味、烟酒味、污浊味，只有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清香。

　　温暖、安静、整洁、安稳。

　　是沈矜四年以来，从未触碰过的干净世界。

　　他站在玄关，手足无措，指尖微微蜷缩，甚至不敢抬脚往里走。

　　他觉得自己太脏了。

　　满身黑暗，满身污浊，满身洗不掉的肮脏过往，不配踏入这样干净温暖的地方。

　　陆时衍看出了他的局促与自卑，没有催促，只是温柔拉着他走进来，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松开手，转身去卧室拿出一套崭新的棉质家居服，尺码宽松柔软，干净温暖，从未有人穿过。

　　“先洗个澡好不好？把身上的疲惫、不舒服，都洗掉。”

　　“洗完换干净衣服，好好休息。”

　　沈矜怔怔看着他手里崭新的衣服，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茫然。

　　太久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了。

　　太久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呵护、被善待的普通人。

　　四年里，所有人看见他，看见的都是可以交易的价值，都是廉价肮脏的玩物，唯独没有人看见——他也会怕，也会痛，也会累，也想要一点点干净与温暖。

　　“我……”

　　沈矜嗓音干涩，轻轻咬着下唇，小声开口，带着浓重的不自信，“我很脏。”

　　脏得洗不干净。

　　脏得配不上这里的干净，配不上眼前干净温柔的陆时衍。

　　陆时衍心口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凌乱的额发，动作温柔得极致小心翼翼。

　　“不怕。”

　　“再脏的过去，都能洗干净。”

　　“你本身很干净，沈矜。”

　　一句郑重的肯定，轻轻抚平了少年多年的自我厌弃。

　　他不会因为过往的肮脏交易、不会因为被践踏的尊严、不会因为旁人的龌龊定义，就否定他本身的干净纯粹。

　　错的从来不是沈矜。

　　错的是贪得无厌、毫无人性的沈建明，是那些阴暗龌龊的成年人，是这四年困住他的黑暗世道。

　　少年本身，从未脏过。

　　陆时衍把衣物叠好放在浴室门口，替他调好适宜的水温，摆放好全新的洗漱用品，样样齐全，样样温柔。

　　“你慢慢洗，不用急。”

　　“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轻轻带上浴室门，留给他独处的空间与足够的安全感。

　　浴室的暖光温柔亮起，水声潺潺，温柔包裹住狭小的空间。

　　温热的水顺着单薄苍白的脊背滑落，冲刷着皮肤上积攒多年的灰尘、凉意、旧痕。

　　沈矜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一遍遍冲刷自己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单薄嶙峋的手腕、胳膊上浅浅淡淡的旧淤青、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皮肤。

　　无数屈辱、黑暗、被迫妥协的画面翻涌而上，压得他呼吸发紧。

　　四年。

　　整整四年。

　　他被锁在黑暗里，被买卖，被践踏，被当作工具，日夜煎熬，无人怜惜。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混在热水里，无声滑落。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肩膀轻轻颤抖，压抑了四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堤。

　　原来人真的可以不用一直硬撑。

　　原来真的有人，会不计他的过往、不计他的不堪，愿意给他一个干净温暖的家。

　　漫长的沐浴过后，沈矜终于褪去了身上所有的污浊。

　　他换上柔软干净的家居服，宽大的衣料裹住单薄的身子，遮住了所有的伤痕与不堪，整个人干净得像重新活过一次。

　　头发湿漉漉的，软软贴在额前，褪去了往日的戾气与麻木，露出一张清秀漂亮、却苍白易碎的脸。

　　陆时衍听见水声停下，轻轻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

　　沈矜愣了愣，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声：“嗯。”

　　陆时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干净的干毛巾，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抬手，温柔替他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动作轻柔、缓慢、耐心，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冒犯。

　　沈矜僵站在原地，浑身紧绷，心跳轻轻乱了节拍。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小心翼翼、尊重又耐心地善待他。

　　温热的风、柔软的毛巾、干净的气息、身边温柔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温柔得让他想要落泪。

　　“以后，都不用再受苦了。”

　　陆时衍一边细细替他擦头发，一边轻声安抚，嗓音温柔缱绻，落进沈矜心底最深处。

　　“没有人可以再逼你，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

　　“我会把你以前缺失的所有温柔、所有安稳，一点点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