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狭小阴 ...
-
狭小阴暗的出租屋死寂沉沉,潮湿的霉味死死黏在墙壁、被褥与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没有开窗,没有光源,木板封死的窗户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阳光与风声。这里不像人居的屋子,更像一座密闭的囚笼,将沈矜整整锁在里面,日复一日,消磨掉少年所有鲜活的气息。
陆时衍站在离沈矜半步之遥的地方,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
他不敢靠近得太急,不敢出声太重。
眼前的少年太脆弱了,像一朵长在淤泥里、被风雨折尽枝干的白花,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沈矜依旧垂着眼,单薄的身子静静立在阴影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情绪平稳得可怕,没有羞怯,没有躲避,没有被人撞破狼狈的难堪。
四年炼狱,一千多个日夜的践踏与交易,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羞耻心。他早就习惯了肮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人当做物件打量。
外人的窥探、怜悯、鄙夷,对他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陆时衍望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望着他空无一物的眼眸,心底的酸涩与剧痛层层堆叠,几乎快要溢出来。
曾经那个张扬跋扈、眉眼带艳、敢肆意闹遍整间教室的少年,彻底死在了这片烂泥里。
“这里太暗了。”陆时衍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得近乎迁就,“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想带他见光,想带他吹一吹正常的风,想让他知道,人间不只有囚禁、交易与无休止的折磨。
可话音落下,沈矜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很无力,像一具提线木偶本能的抗拒。
“不去。”
短短两个字,沙哑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早已不配见光。
阳光太干净,世界太明亮,一旦踏出去,他满身的污秽、满身的不堪、四年烂透的过往,都会被赤裸裸晒在人前。
他早已习惯黑暗,也只配留在黑暗里。
陆时衍看着他封闭自我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疼,却不逼迫,不勉强。
他只是安静站着,目光稳稳落在沈矜身上,像一束固执、温柔、不肯熄灭的微光,死死照住了坠入深渊的少年。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一阵拖沓粗鲁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刺鼻的烟酒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阴冷又浑浊。
是沈建明回来了。
陆时衍的背脊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身后的沈矜,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门被狠狠推开。
沈建明一身邋遢脏乱的衣服,头发油腻凌乱,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浑身裹挟着落魄赌徒的戾气与暴戾。
他刚从外面催债、碰壁、受人白眼的屈辱里回来,满心烦躁怒火,一进门看见屋里多出来的陌生人,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视线扫过温润干净、穿着整洁校服的陆时衍,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算计,随即落在被挡在身后、安分死寂的沈矜身上。
“谁让你带人进来的?”
沈建明的声音粗粝凶狠,带着习惯性的呵斥与压迫,语气里没有丝毫人情。
他根本不在意来人是谁,不在意沈矜有没有朋友,他只在意——会不会影响他晚上的生意,会不会坏了他靠儿子赚钱的好事。
破产之后,他唯一的依仗、唯一的生路,就只剩下沈矜这一张底牌。
沈矜依旧沉默。
他早已习惯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怒骂,习惯了所有无端的苛责。面对沈建明的厉声质问,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麻木得近乎冷血。
这幅顺从死寂的样子,看得沈建明更是心头火起。
他最恨沈矜这副模样。
不吵不闹、不反抗不辩解,像块死气沉沉的木头,看着就让人心烦。
“我问你话!”
沈建明上前一步,抬手就要习惯性地挥向沈矜。
巴掌扬起的风声凌厉刺耳,熟悉的恐惧瞬间根植骨髓。
过往无数次的打骂、体罚、迁怒,瞬间在脑海里闪回。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干净有力的手,稳稳抬手,死死攥住了沈建明的手腕。
力道克制却坚定,寸步不让。
陆时衍眉眼清冷,温润的面容彻底覆上一层冷冽的寒意,脊背挺直,牢牢挡在沈矜身前,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叔叔,别动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沈矜身前,替他挡住了来自亲生父亲的暴力与苛责。
第一次,有人护着他。
沈矜僵在原地,空洞的眼底,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陌生、从未体会过的暖意,轻轻撞了一下他早已腐烂冰封的心脏。
沈建明被一个半大的少年拦下,瞬间恼羞成怒,用力挣扎着手腕,面目狰狞可怖。
“你是谁?关你屁事!这是我儿子,我想打就打,轮得到你外人插嘴?”
“他是你儿子,不是你发泄怒火、赚钱抵债的工具。”
陆时衍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穿透了满屋的浑浊戾气。
他看着眼前面目扭曲、毫无人性的男人,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彻骨的冷意。
“你破产、负债、嗜赌,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他的错。”
“他才十七岁。”
字字诛心,句句直白。
十七岁。
本该坐在教室读书、肆意打闹、被人呵护疼爱的年纪,却被亲生父亲囚禁、压榨、贩卖,烂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整整四年。
沈建明被戳中痛处,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的贪念与恼羞成怒交织在一起,愈发阴狠。
他上下打量着陆时衍干净的穿着、端正的模样,眼底快速划过一丝龌龊的揣测,语气陡然变得阴阳怪气。
“我当是谁,原来是以前跟他一个学校的同学。”
“怎么,来看我家笑话?还是可怜他?”
他嗤笑一声,毫无廉耻,甚至刻意掀开沈矜最肮脏、最不堪的伤疤,想要逼退眼前多管闲事的少年。
“你怕是不知道吧?你这位高高在上、以前嚣张跋扈的同学,现在可是值钱得很。一晚三万,多少有钱人抢着要。我养他这么大,让他替家里还债,天经地义!”
污秽不堪的话语肆意飘散在狭小的屋子里,字字凌迟着沈矜早已残破不堪的尊严。
若是从前,少年或许会崩溃、会屈辱、会自我厌弃。
可现在的沈矜,早已麻木。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而护在他身前的陆时衍,周身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他无法想象,这些年沈矜就是活在这样的言语践踏、这样扭曲的三观里。
亲生父亲,亲手将他推入泥潭,亲手污他清白,亲手将他的痛苦视作理所当然。
“他是个人。”陆时衍盯着沈建明,声音冷得发颤,“不是商品,不是你的筹码。”
“你不配做他的父亲。”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沈建明所有的虚伪与底气。
沈建明彻底被激怒,挣脱手腕,恶狠狠地瞪着陆时衍,语气凶狠至极:“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赶紧滚!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我不会走。”
陆时衍半步未退,依旧牢牢挡在沈矜身前,姿态坚定,寸步不让。
“我带沈矜走。”
“从今往后,他不用再待在这里,不用再听你的摆布。”
沈建明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大笑,满眼讥讽与贪婪。
“带走?你凭什么带走他?他欠我的债,你替他还?几百万的窟窿,你一个学生拿什么填?”
他笃定眼前的少年年纪轻轻、无权无势,根本没有能力撼动他分毫,更没有能力带走沈矜。
几百万的债务,就是他死死困住沈矜、拿捏沈矜一辈子的枷锁。
陆时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冷光沉沉。
“债,我会替他还。”
“所有的一切,我来扛。”
声音不大,却无比笃定,落地有声。
狭小破败的出租屋里,戾气喧嚣尽数定格。
身后一直死寂沉默、毫无波澜的沈矜,身躯猛地一震。
空洞荒芜的眼底,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极细、极微弱的光缝。
有人告诉他,不用再扛了。
有人告诉他,一切可以有人替他扛。
黑暗终年覆身,烂泥缠身数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折磨与绝望,从未有人对他说过一句——我替你。
沈矜怔怔地看着身前挺拔坚定的背影,看着这个为他对峙恶人、为他撑腰、为他踏破黑暗的少年。
心底冰封死寂多年的荒原,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微弱、易碎,却真实存在。
原来人间,真的会有人,为满身污秽、烂入淤泥的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