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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矮凳上的晚餐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矮凳上的晚餐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陆忍冬没有去操场,也没有多逗留。她把桌上的课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朝坐在旁边的温辛夷看了一眼。温辛夷正低头把物理练习册往包里塞,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耳根微微红了一下:“我先把书包放回家,然后去菜市场。你……你来的时候直接上楼就行,不用在下面等。”

      陆忍冬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温辛夷往菜市场的方向小跑过去,马尾在傍晚的微风中甩来甩去。陆忍冬看着她拐过街角的背影,收回目光,往自己的出租屋方向走。

      她回屋放下书包,把早上没来得及叠的被子叠好,把窗台上的一本书放回铁架床的枕头边。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盆不知是谁落在阳台上、被原主陆忍冬顺手搬到屋里来的半死不活的绿萝,思忖片刻,走到水槽边,接了一杯水,沿着盆沿慢慢浇了一圈。水渗进泥土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没有根须抢着喝水的感觉,枯黄的叶边倒是微微润了一点。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墙上那只老旧的石英钟——指针正好指向六点十五分。

      陆忍冬转身拉开门,下了楼,沿着那条走过很多次的煤渣路,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

      温辛夷家的门虚掩着。陆忍冬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门内传来油锅烧热时的滋滋声,还有轻微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笃”声。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

      “进来!门没锁!”

      陆忍冬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热腾腾的葱香。温辛夷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的油正在冒烟,她左手拿着一盘切好的西红柿块,右手握着一把铁锅铲。她穿着一件蓝底的印花围裙,跟早上那件碎花的不一样,这件领口有几道明显的缝补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你来得正好。”温辛夷把西红柿块倒进锅里,油锅“刺啦”一声响,酸甜的果香瞬间被高温激发,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鸡蛋我已经打好了,你帮我把那两颗蒜剥了,在砧板边上。”

      陆忍冬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砧板上放着的一头紫皮蒜,拿起两颗,低头开始剥蒜皮。蒜皮被剥开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露出底下乳白色的蒜瓣,指尖残留着一股辛辣的蒜汁味。她剥好蒜,放在砧板边缘,顺手把蒜皮拢到垃圾桶里。

      温辛夷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剥得还挺利索。你以前做过饭吗?”

      “偶尔煮个面。”陆忍冬说,“饿的时候自己煮个白水面条,加个鸡蛋。”

      “白水面条哪够营养。”温辛夷嘟囔了一句,手上的锅铲没停,把炒软了的西红柿推到锅的一边,又倒入打散的蛋液。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翻起金黄色的泡,她把西红柿和鸡蛋翻炒在一起,加了一勺盐,一勺白糖,锅铲在锅里快速翻动了几下,裹着酸甜汤汁的鸡蛋块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陆忍冬站在灶台边,看着温辛夷做菜的动作。她其实并不需要真的站在旁边帮忙,但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她站在那里,看着油锅的烟雾从灶台上升起,又被抽油烟机吸走。看着温辛夷熟练地颠锅翻勺,那些动作不花哨,很实在,透着一种被日常反复打磨过的熟练。

      西红柿炒蛋出锅,装在白瓷盘里,红黄相间,汤汁浓郁。温辛夷又洗了锅,烧了一锅水,把紫菜和蛋花依次滑进去,最后撒了一把葱花,紫菜蛋花汤也在锅里翻滚着,汤面上飘着细碎的绿色。

      “好了,开饭!”

      两菜一汤摆上折叠桌。温辛夷去碗柜里取了两只碗,盛了两碗米饭。米饭煮得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饱满的水汽,热气从碗口腾起。

      陆忍冬在早晨坐过的那只矮凳上坐下来。温辛夷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给陆忍冬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你先尝尝,这次火候比上次做得好,没有把蛋炒老。”

      陆忍冬夹起一块裹着浓稠汤汁的鸡蛋,送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温和,不腻,配着米饭一起吃,连嚼都不需要嚼太多次。她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比学校食堂的强多了。”

      温辛夷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是被夸奖了之后压不住的高兴,但也只是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饭,没有多说什么。两人面对面坐在那张铺着蓝白格子桌布的折叠桌旁,桌上的饭菜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在温辛夷和陆忍冬之间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温热屏障。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淡黄色的方形光斑。远处传来几户人家电视机的新闻播报声,模糊而遥远。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偶尔喝汤时发出的细小水声。

      温辛夷吃到一半,放下碗,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旁边一个盖着纱布的瓷碗里端出一碟切好的苹果。苹果块削了皮,切成均匀的小块,堆在白碟子里,边缘微微氧化,泛着一点浅黄色。

      “下午买的,本地苹果,不算很甜,但脆。”她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饭后水果。”

      陆忍冬看着那碟苹果,又看了看温辛夷重新坐下来的身影。她坐回矮凳上,继续喝那碗紫菜蛋花汤。汤喝到一半,她想起一件事,放下碗,低头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温辛夷手边。

      那是一把浅灰色的折叠伞。伞骨收得整整齐齐,伞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边缘缝着一道细窄的反光条。昨晚天气预报说这周可能有阵雨,陆忍冬下午路过镇口那家杂货铺时,挑了这把伞,用卖废纸的几块钱买了下来。

      “给你。”陆忍冬说,“你那把旧伞的伞骨有一根已经断了,大风天撑不住。这把收起来小,放在书包里不占地方。”

      温辛夷低头看着那把灰色折叠伞,愣了两秒钟。她的那把小蓝伞确实有一根伞骨在去年夏天被风吹断了,她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勉强撑着用。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因为一把伞只要还能撑开,就不算真正的坏。但陆忍冬注意到了,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不知道是哪一个刮风的傍晚。

      温辛夷伸手,握住那把伞的伞柄,塑料手柄表面还有一点新拆封后的凉意。她攥了一下,把那把伞轻轻放回自己的桌角,没有说谢谢,只是抬头看着陆忍冬说了一句:“那以后下雨,我们就不用都在老槐树底下挤一把伞了。”

      陆忍冬看着她拿起那把伞时眼底一瞬的光亮,没有再接话,低下头继续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

      晚饭结束后,温辛夷收拾碗筷,陆忍冬帮她把剩菜倒进一只干净的碗里,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两人配合得自然而默契,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交流,就已经各自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温辛夷弯腰在灶台前洗碗,陆忍冬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水槽里翻涌的泡沫和女孩洗干净后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淡却又极真实的安稳感。

      那不是“有饭吃”的安稳,是“有人给你做饭、等你吃完、看你洗碗”的安稳,而她原主陆忍冬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从来没有过这种傍晚。陆忍冬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墙上那只石英钟,指针已经指到了七点四十。

      “那我先回去了。”

      温辛夷转过身来,在水槽上方的水龙头前一边冲掉手上的泡沫,一边朝她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走大路,别抄那条没有路灯的小道。周三早上你想吃什么?我妈今天发了工资,买了点排骨,明天早上我给你煨个清汤面。”

      陆忍冬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你天天给我做早饭,不耽误你早读吗?”

      温辛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旁边那块蓝白格子的擦手巾擦了擦,语气像回答一道简单的加减法一样自然:“我早读背得比别人快,少背十分钟也不影响什么。再说了,”她把擦手巾搭在水槽边沿,抬起头看了陆忍冬一眼,“你昨天不是刚说过我物理基础不好吗?那你每天给我补一道题,也算扯平了。”

      陆忍冬听了那个“扯平”,靠在门框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那早上清汤面,晚上补物理。我走了。”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湿润凉意。她走在煤渣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走到分岔路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看身后那条巷子——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半拉的窗帘,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在灶台边擦洗台面。

      陆忍冬收回目光,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她想,那碟晚饭后切好的苹果,那把灰色的折叠伞,那些水槽里被反复擦洗的碗沿——它们都不算轰轰烈烈,甚至没有哪一样称得上特殊的许诺,但它们拼在一起,刚好能在某个深秋的傍晚,把一个原本空荡荡的角落填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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