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未完成的自己》大ice

12、铁皮柜与申请书 第十二

　　第十二章 铁皮柜与申请书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老师拿着一叠表格从办公室走进来，拍了拍讲台：“还有下周一截止，贫困生补助和奖学金申请的表格，没领的同学下课来我这儿领一下。家里情况确实困难的，不要不好意思，学校这笔钱就是给有需要的学生准备的。”

　　陆忍冬往旁边看了一眼。温辛夷正低着头写数学作业，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的耳朵尖微微有些泛红——那是一种很明显的、被当众戳中痛处的尴尬反应。

　　陆忍冬没有问她“你领了没”，等王老师走出教室后，她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表格，放在温辛夷课桌的左上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填一下。”

　　温辛夷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又抬头看了看陆忍冬，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我……我不太想填。我家的收入情况有点复杂，我跟我妈户口没在一块儿，万一写了之后班主任让我交证明，我又拿不出来。”

　　陆忍冬没急着接话。她当然知道温辛夷家的情况——她妈在镇上的制衣厂上班，工资是计件的，时高时低。她爸是好几年前就跑了，户口本上还是挂名的父亲。这也是当年十四岁的温辛夷宁愿挨饿也不去申请补助的原因，她怕填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别人面前被剥开审查。

　　但陆忍冬现在不需要用十四岁的心态去面对这件事。

　　“家庭情况写‘单亲，母亲务工’，人口写两人就行，不需要特地去开什么证明。”陆忍冬拿起笔，在温辛夷的表格草稿上示范性地写了几个字，“学校审核贫困生，主要是看班主任的走访意见。你家的情况王老师知道，他以前跟我爸打过交道，你妈厂里开的工资证明，盖个章交上去就是有效文件，比你写一堆复杂的亲属关系管用得多。”

　　温辛夷看着纸上那行工整有力的字迹，轻轻抿了抿嘴，拿起自己的笔，按着陆忍冬说的格式，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

　　两人收拾好书包，带着填好的表格去了办公楼三层的资助办公室。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走廊里没什么人，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翻找纸张的窸窣声。

　　陆忍冬敲了敲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女生的脸。那女生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刘海整齐地别在耳后，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短袖。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那张表格上。

　　“来交申请表？”她的声音平缓清润，“进来吧，放桌上就行。王老师刚说这周截止，我帮他先收着。”

　　温辛夷有点拘谨地走进办公室，把表格放在铁皮柜旁边的木桌上。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把文件夹放下，拿起温辛夷的申请表扫了一眼，然后在桌面上打开一个登记薄，拿笔写了几笔，抬头看向温辛夷：“你父母情况写得很清楚，没有遗漏项。后面审核的时候如果有问题，班主任会提前联系你，不用太紧张。”

　　温辛夷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戴眼镜的女生笑了笑，朝陆忍冬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自然得像在跟同学闲聊：“陆忍冬，你最近是不是跟贺峥一起打球了？他早上还在念叨说你传球贼准。”

　　陆忍冬微微挑了一下眉：“你认识贺峥？”

　　“他是我表弟。”女生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他成绩不怎么样，但球打得还行。我叫江晚，初三（一）班的。有事可以过来找我，反正办公室我经常来。”

　　陆忍冬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江晚，上辈子十四岁的温辛夷后来唯一的闺蜜，一个性格沉稳、成绩优异、家里条件不算好但从不向外抱怨的女生。没想到在这个时空里，她们第一次碰面，是在这间堆满铁皮柜和申请表的小办公室里。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涌出放学的人群。温辛夷抱着书包走在陆忍冬旁边，脚步轻快了一些，话也多说了一句：“那个江晚人挺好的，一看就是脾气很好那种。”

　　“是挺不错的。”陆忍冬回了一句，没说她早就知道这个女孩将来会成为温辛夷人生里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快到一楼时，迎面撞上了贺峥。他刚打完球，手里拎着个空了的运动水壶，头上冒着热气，看见陆忍冬和温辛夷走出来，咧嘴笑了一下：“哟，你俩还没走啊？正好，我刚听说学校门口那家书店进了一批新的辅导资料，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请客喝奶茶。”

　　温辛夷下意识想摆手说不用，但陆忍冬已经替她应下来了：“行啊。明天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贺峥打了个响指：“那说定了，带你们去见识一下镇子另一头的那家书店。别看书名土，里面有些资料挺好用的。”

　　他说完转身往操场方向走去，边走边把运动水壶灌满。

　　温辛夷看着贺峥的背影，有点意外地问陆忍冬：“你明天真要去啊？我可没钱买奶茶。”

　　“不用你花钱。他家里开厂的，零花钱多，请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陆忍冬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让温辛夷觉得欠人情，“而且明天去书店，主要是帮你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物理基础的辅导书。你之前说物理不太好，下学期要开始学压强了，提前准备一下不吃亏。”

　　温辛夷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来：“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啊？”

　　“你前天说的每一句话我基本都记得。”陆忍冬抬起头，看着远处逐渐被落日余晖染红的天际线，侧脸被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走吧，今天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书店半日游。”

　　温辛夷走在陆忍冬身侧，暮色里，两道影子并排拉在校园的水泥路上，一道修长挺拔，一道瘦小结实。晚风把操场上未散的少年气的喧哗吹得又远又薄，三个人——陆忍冬、温辛夷、贺峥——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向明天那个约定。而这间摆满铁皮柜的小办公室里，江晚正合上登记簿，把那份温辛夷的申请表小心地夹入文件夹里。

　　陆忍冬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下这个周五的进度：温辛夷成功迈出了申请补助这一步，她们认识了江晚，贺峥发出了周末的邀约。

　　这个由贫困、霸凌和孤独拼接而成的小镇中学，正在她一点一滴的干预下，慢慢长出她上辈子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温暖与联结。陆忍冬走得越来越稳，踏在石砖路面上，踏在温辛夷的脚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