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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 · 唇膏和回响 他拿了她的 ...

  •   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支唇膏已经不在了。

      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窗口涌入,在床单上铺开一道宽宽的暖金色光带。她侧过头,看到他正站在卧室门口,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手里捏着那支唇膏。他把它旋出来看了看颜色,在灯光下转了转角度,然后旋回去放进口袋里。看到她醒了,他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晨光在他肩膀后面形成一个明亮的轮廓。

      "你拿了唇膏。"

      "嗯。早上试了一下,颜色刚好。"他把口袋里的唇膏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用完放回来。"

      她把唇膏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它的外壳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余温。"你今天上午那场戏,角色要涂唇膏?"

      "有一场感情戏,导演说角色的嘴唇颜色需要有一点存在感,但不能太重。"他说,"剧组的试了好几支,都不对。想到你这支,颜色刚好。"

      她把唇膏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它外壳表面停了一下。"那你拍完那场戏之后,记得擦掉。"

      "嗯。会擦掉的。"

      他站起来准备出门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坐起来。她侧躺在枕头上,仰头看着他站在晨光中的轮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下午有个活动,你去吗?"

      "那个小型音乐分享会?"

      "嗯。你上次说收到邀请了。"

      "去的。下午两点开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走出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晨光在门缝中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完全合拢。她听到他换鞋、拿钥匙、锁门的整套声响从客厅一路传过来,然后走廊里响起他远去的脚步声。她躺在枕头上,感觉自己正被晨光和安静包裹,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支唇膏拿过来,旋开看了看——膏体的表面被旋出过一小截,顶端有一道被嘴唇碰过的微微弧形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然后把唇膏旋回去,重新放回了床头柜。

      下午的活动在朝阳区一个独立音乐空间。场地不大,大约能坐五六十人,木质地板和裸露的砖墙之间挂着几排暖色的串灯。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一部分人入座了,前排坐着几个她认得的音乐媒体人和独立制作人,后排是普通观众。她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用来记笔记的薄本子。

      活动的前半段是几个独立音乐人分享创作经历。她坐在台下听着,偶尔低头记几个词——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碎片,像"和弦转换时候的呼吸"和"歌词里暗喻不能太密"。后半段是开放交流环节,主持人问台下有没有想分享创作经验的人。她在座位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她接过话筒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发凉,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稳:"我写词的时间不长。以前写小说,后来开始写歌词。这两件事看起来不一样,但共通的地方是,都在找一种最准确的表达方式。"

      主持人问了一句"你写的第一首歌词是哪一首"。台下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写着一个词:"《晚风与旧信》"。她说出歌名的时候,台下有人微微坐直了一些。她的声音在场地里形成一层清晰的传播:"那首歌的名字,是我起的。在一条老街的银杏树底下。当时它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旋律。我就说,那就现在起一个。"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一个人轻轻鼓了一下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不大,但她在掌声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更顺了。她坐回座位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消息,一条很短的文字:"我刚到片场。你说话的时候,我正好在车上听。"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后面的环节她继续听了,但她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像是在确认那条消息还在那里。

      活动在下午四点半左右结束。她走出场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群散去的余波。她沿着街边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她第一本书的旧版。那个年轻女人站在她面前,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你是宁悉芙?"

      "嗯。"

      "我看了你的书。也听了那首歌。"年轻女人顿了顿,"你写的老街,和我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很像。"

      她看着年轻女人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边角微微卷起,书脊的折痕说明被翻阅过不止一遍。她开口说:"那条街在哪?"

      "在南方一个小城。已经拆了。书里写的那个修鞋的人,让我想起我爷爷。"

      她站在原地听完了那段话。年轻女人走的时候说"继续写",她点了点头。年轻女人转身走进地铁口之后,她站在街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跟我说,她住过一条和旧安街很像的街,已经拆了。她爷爷像老李。"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暮色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暗橘色的光。宁小满在玄关等她,尾巴摇着。她蹲下来摸了一下宁小满的脑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台前给三盆绿植喷了水。做完这些之后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应该还在拍戏。她从冰箱里拿出菜,开始准备晚饭。淘米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比预想的早了大约四十分钟。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正站在玄关换鞋。左肩后方那枚印记在换鞋弯腰的动作中从衣领边缘露出了一角,颜色已经变成了偏深的紫红色,边缘微微泛着一点褪色的粉。他换好鞋直起身,看到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今天收工早。"

      "嗯。那场戏过得快。"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青菜,"你在洗菜?"

      "在淘米。"她把青菜放在案板上,侧过身让出灶台的位置,"你怎么比昨天早了?"

      "导演说今天状态好,不用再拍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去碰那些菜,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唇膏,放在灶台边上,"用完了。放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唇膏——外壳上多了一道细微的划痕,大概是放在他口袋里和钥匙或其他物品接触时留下的。她把唇膏拿起来看了看那道划痕,然后放进口袋里。"拍那场戏的时候,效果好吗?"

      "导演说好。"他说,"但我自己没看回放。"

      "为什么?"

      "因为涂着你的唇膏演戏,怕看了回放会想到你。"

      她站在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唇膏放在案板上,转过去面对着他。暮色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左肩后方那枚印记的位置,隔着衣料,指腹沿着那枚印记的轮廓慢慢画了一个完整的圆。"明天会变成什么颜色?"

      "明天会变淡。后天就没了。"

      "那后天你再拍一场动作戏。我再留一个。"

      他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像在让一个停顿完整地走完它该走的长度。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额头上停留时气息的出口和入口在同一个位置交替,他亲完之后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

      "你今天下午在活动上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这个距离里传过来,低而清晰,"我在车上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让表哥录了一段。活动现场有录音,他帮忙存了一份。我在去片场的车上听完了。"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说'那首歌的名字是我起的'。听到你说'在银杏树底下'。听到台下有人鼓掌。"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后背,把她的后背拢进掌心的弧度里,"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比第一次写词的时候稳多了。"

      "那是因为在台上说的是真实的事。"

      "真实的事说出来就是稳的。"

      他松开她,退后半步。他的手指收回去之前,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完成一个句号后面那枚微小的顿点。然后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放在案板边缘,低头开始洗菜。她站在旁边看他站在暮色里洗番茄的样子,看到他后颈发际线边缘有一根白色的短发又冒出来了。她没有告诉他,只是看着那根白发在暮光中反着一道极细的亮线,然后伸手从碗架上取了一只碗放在他手边。

      晚饭是番茄蛋花汤和米饭。他坐在她对面,低头喝汤的时候他的衣领边缘,那枚印记随着他喝汤时吞咽的动作微微移动。她看到那枚印记在灯光下轮廓清晰,颜色偏深,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浅红色的过渡带,像一个正在缓慢褪色但还没有完全离开的标记。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番茄蛋花汤的温度刚好,调味简单但足够,小葱的碎末在汤面上形成细小的绿色点缀。

      吃完了饭,他收碗去洗。她站在窗台边,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窗户,窗玻璃上映着房间内的光影,以及她站在玻璃前的轮廓。她看到自己无名指指根上那两圈白发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透明光泽。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两圈白发,然后放下手,转过身。

      他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毛巾搭在肩膀上,手刚刚擦干,在暮色和灯光交汇处呈现出干净干燥的质感。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看着他肩后那枚印记在T恤面料下隐约浮起的轮廓,看着他耳垂上那枚银杏叶在灯光下微微反着银色的光。她开口说:"那支唇膏我收进抽屉里了。"

      "好。下次需要的时候再拿。"

      "如果下次需要的时候,你自己拿。"

      他看着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毛巾叠好搭回椅背上。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叶片朝南,在路灯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叶面光泽。她伸手把窗台上"在这里"的花盆转了一下角度,让它的叶尖重新指向南向。然后她放下手,在夜色中转回身来,面对着他。

      "明天你有早戏吗?"

      "有。七点出发。"

      "那今晚早点睡。"

      他伸手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了窗台边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在夜色的底色上画出一小片温热的区域,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团柔和的阴影。宁小满在卧室门口趴下了,尾巴搭在门槛上,呼吸均匀。夜的深处,远处有一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她在夜晚的暗色里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正在晨光重新照进房间之前,从她腰侧收回来,落在枕边,位置和每天早晨醒来时一样——指尖离她的头发大约两指宽,随时可以被翻过的身或伸展的肢体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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