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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 印记还在 晨光里那枚 ...

  •   她醒来的时候,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枕边画出一道比昨天更宽的亮带。

      他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手臂搭在枕边。她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肩——T恤的领口在夜间翻卷了一角,露出肩胛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那枚印记经过一夜已经变了色,从浅红变成偏深的紫红色,边缘微微泛着一圈浅粉色的过渡带,像一枚在纸上被反复描过几遍的印章。她看着那枚印记,在晨光中它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和她昨晚嘴唇贴上去的形状一致。她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看着。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的方向。他顺着她的视线偏过头,自己的视线也落在那枚印记上。他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看着它,然后转回来看她。晨光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一小粒亮斑,开口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颜色变了。"

      "变了。你昨晚说会变成紫红色。"

      "我猜对了。"

      他伸出手,手指顺着自己的肩头摸到那枚印记的位置,指腹在印记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把手伸向她。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间。两个人手握着,谁也没有先松开。

      他在出门之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靠在走廊的门框上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背影。他的T恤领口已经拉正了,把那枚印记完全遮住了。出门前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天如果收工早,我回来做晚饭。"

      "如果晚呢?"

      "如果晚,你煮面就行,不用等我一起吃。"

      "好。"

      他伸手把玄关挂钩上那枚银杏叶耳钉取下来,自己戴了上去。他的动作已经很自然了,但出门前他多做了一个动作——他的手从耳垂上放下来,落在自己左肩后面的位置,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那枚印记的位置,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玄关的地板上还留着他鞋底的灰尘印迹。她转身走回客厅,在窗台边坐下来。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叶片朝南。她把"在这里"的花盆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重新让它的叶尖指向阳光最密集的方向。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花盆边缘停留了一下。

      上午她坐在书桌前改词。那首词她已经改到第六稿了,是一首关于老街的短歌。她坐在窗台边,反复调整韵脚,但不管怎么改,总觉得最后一句还差一点。她放下笔,在矮椅上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他刚才离开前换下来的那件旧T恤上。那件旧T恤搭在椅背上,衣领边缘微微卷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件T恤,然后转回来继续看稿子。

      接近中午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编辑发来的消息,说第二本书的编辑进度已经走完了初稿修订阶段,下周可以进入封面设计环节。她读完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的",然后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旧安街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六月的绿色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编辑,配文说:"封面可以用这个意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台上三盆绿植在正午的光线下投出三道浅灰色的影子,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平行延伸着。宁小满从客厅走进来,在她脚边趴下,尾巴扫着地板。她伸手摸了一下宁小满的耳朵,宁小满的耳朵在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她在窗台上给绿植喷水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片场休息室的桌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剧本,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杯子旁边的纸巾上有他用笔写的几个字,看不清具体内容,字迹潦草,像随手记的灵感。她没有放大看那行字,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她回了一条文字:"你写的是什么?"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在语音里混着片场背景里隐约的脚步声和远处工作人员说话声,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在剧本页边写了一句话,想到一个旋律的走向。等收工了哼给你听。"

      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宁小满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她用脚趾轻轻蹭了一下宁小满的肚皮。傍晚的时候他回来的比他说的时间早了一些。六点刚过,她正在厨房洗菜,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手里的水龙头没有关。她听到他换鞋的声响、宁小满从客厅跑到玄关迎接他的爪子声,然后是他走进厨房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今天收工早?"

      "今天那场没有动作戏。文戏为主,不太累。"他走到她旁边,打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然后从她手里接过那颗正在洗的番茄,"我来切。"

      她没有松手。她把那颗番茄放在案板上,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眼周的青色淡了一层,肩膀上那枚印记隔着T恤看不到,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她开口说:"你肩上的印记还疼吗?"

      "不疼。它就是不疼,只是在那里。"

      她把番茄推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和她站在他旁边看的时间一样。她靠着厨房台面看他切完那颗番茄,番茄块被整齐地码进碗里。他放下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肩后方的位置,隔着衣料确认那枚印记还在。

      "你今天下午写的词,改完了吗?"他问。

      "改到第七稿了。最后一句还差一点。写的是'一个人站在老街的风里',后面不知道接什么。"

      他放下刀,想了想:"'一个人站在老街的风里,等一片不会落下来的叶子。'"

      她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橘变成深橘,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拿刀的手上。她开口说:"这句可以放在那首歌的结尾。"

      "那你要用吗?"

      "用。"她伸手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然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动作短到像一片叶子从高处飘落时在空中短暂停留的瞬间。她亲完之后退开半步,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像被突然停住的东西,带着一种刚刚被触碰过的余温。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碰完之后把手放下来,放在她握着刀的手上。

      "你亲的是左脸。"

      "嗯。"

      "那左脸也有了一个印记。只是看不见。"

      他松开她的手,把刀从她手里拿回去,继续切案板上剩下的半颗番茄。刀刃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更清晰的碰撞。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切番茄的侧影,他切完那颗番茄之后没有立刻把碗端走。他把刀放下,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像在确认着什么。

      "明天早上我出门之前,"他开口说,"你的唇膏能不能借我涂一下?"

      "涂唇膏?"

      "明天上午有场戏,角色要涂一点淡色的唇膏。剧组那支颜色太深了,我试了一下不合适。你的那支颜色刚好。"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案板前面,手里还捏着那颗番茄切完之后留下的硬蒂。她说:"那支唇膏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你明天早上自己拿。"

      他点了点头。她把案板上剩下的番茄碎末拢进手心里扔进垃圾桶,然后拧开水龙头冲洗手指。水声和她注视着他的目光一起流进傍晚的暮色中。窗台上三盆绿植在暮光里安静地站着,叶片朝南。宁小满趴在他们脚边,尾巴搭在她的拖鞋面上。他在她旁边站着,两个人的肩膀相隔一只手掌的宽度。北京六月的夜晚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降临,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和三盆绿植一起浸入一层温润的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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