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有你的梦》》悉芙

14、第十四章 · 起风了 · 该走的会走 他在江边唱

　　那天下午他到银杏树底下的时候，人已经比往常多了很多。

　　银杏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往前挤了挤，有人踮起脚伸长脖子，还有人站在对面的台阶上举着手机。旧安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初夏特有的燥热和树影蒸腾的气息。他穿过人群走到树底下的石阶前，把吉他靠在脚边。

　　我坐在石阶侧面，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能看到他调弦的侧脸。他的银发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低头拨了一根弦，像是用那个音符量了一下现场的深浅，然后抬头对着人群笑了一下：“今天人不少。”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宁哥好”。他低头笑了一下：“好。”

　　他唱了第一首歌，是《旧安街的春天》。人群跟着哼，有几个举着手机在录。他唱第二首的时候停了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放下水瓶，重新抱起吉他：“再唱一首翻唱吧。”

　　他唱了三首翻唱之后，人群已经围得更紧了，连街对面都站了人。有人举着灯牌，有人在直播间里刷礼物。他停下来的时候低头拨了一根弦，像在给自己留一小段缓冲的间隙。

　　然后他说：“下一首，唱一首自己喜欢的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认出了那几个音符——是一首叫《风起了》的老歌。2018年的时候，这首歌在临江街头巷尾被很多人唱过，后来渐渐被更热闹的旋律盖住了。但他唱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重新走一遍那段路。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指尖弹出盛夏。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他唱到“随风去了”的时候尾音轻轻抖了一下，像被风刚好碰了一下琴弦。唱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人群在等他唱下一首，有人在喊“再来一首”。他把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响，只是搭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回音从远方走回来。

　　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对着人群说的，又像是对着别处说的：“起风了。该走的会走，该留的会留。”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弹幕里说他好会接梗——只有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像是风刚刚吹过一片叶子，又像是这句话已经等了一整个春天才落下来。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又拨了一根弦，像是用那个单音把那句话轻轻合上了。

　　直播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去。我站起来，他没有走。银杏树底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和远处老街的嘈杂。他坐在石阶上，把吉他在脚边放好。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人又多了。”我说。

　　“嗯。”

　　“你唱那首《风起了》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也在回忆那一刻：“在想——有些话，借着歌词说出来，会轻一点。”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刚才那句‘该走的会走，该留的会留’——不是歌词。是我自己说的。那首歌的歌词里没有这句话。”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风从江面吹过来，把银杏叶吹落了几片，落在我们之间的石阶上。

　　“陪我去江边坐坐？”他问。

　　“好。”

　　他站起来，走在前面。去江边的路上，天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一段正在缩短的距离。他在石阶上坐下来，银色的头发在暮色里变成暖金色：“以前每次刮风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提醒我——该停下来看看了。今天也是。”我挨着他坐下：“那你停下来看见什么了？”他侧过头，目光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看见你还在。风把话带走了，但你还在。”

　　他低头看着江面，对岸的灯光正在慢慢亮起来：“你也会走的，对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我坐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可能吧。”他说：“那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江风吹过来，他的银发被吹起来几根：“那说好了。”他伸出手，小拇指在暮色里微微悬着，像一枚等待落笔的笔触。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了他的。他的指腹有薄茧，温热的。“说好了。”

　　他收回手，像是那个承诺已经被完整地收进了某个他不会弄丢的地方。暮色在他周围慢慢变深，对岸的灯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走吧，风大了。”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贴了一下。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老街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青石板铺开，像是在暮色里画出了一条回家的路，又像是在送行前最后合拢了一次。我走在他旁边，风从身后吹来，吹乱了我们的头发。那枚小拇指勾住过的温度还在指腹上，暮色正沿着旧安街的屋檐慢慢滑落，而明天，她还会坐在银杏树底下，像是在等一阵已经听清了方向的风，再为她多停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