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生存指南》李小荔

65、第 65 章 回归

　　第65章

　　接下来的几天，回归的人员陆续到齐。学校里热闹得像过节，食堂排队长得能绕三个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那种松弛而明亮的笑意。

　　不用上课的时候，程小橙一般都在维修机库里。他的工作台上堆满了需要修复的机甲零件，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赶得连吃饭都顾不上。

　　第一个来找他的是方屿。
　　方屿远远地就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程神——”，声音洪亮得把路过的几个学生吓得一哆嗦。
　　程小橙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维修工具，方屿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塞进他怀里。

　　“程神！这是我在前线缴获的，一个古文明时期的精密齿轮组，我找人鉴定过了，保养得特别好，想着你肯定喜欢！”
　　程小橙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组黄铜色的齿轮，齿牙咬合精妙，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确实是个好东西。他合上盖子，冲方屿笑了一下：“谢了。”

　　第二个是韩墨昀。
　　他先让人送了一只包装精美的长条礼盒过来，附了一张字迹优雅的卡片。
　　程小橙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套限量版的精密维修工具，手柄用某种稀有合金锻造，拿在手里分量和手感都恰到好处。卡片上写着：
　　“拿去用。——韩墨昀。”

　　程小橙把工具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赛文对韩墨昀的评价从来都是“那家伙烦得很”，但在战场上是能交托后背的人。
　　程小橙想了想，给韩墨昀回了一条简讯：“收到，工具很好。”
　　对面又回了一句：“下次还帮我修。”
　　程小橙笑了下，没有再回。

　　过了两天，韩墨昀出现在机库门口的时候，程小橙正趴在一台引擎底下拧一颗角度刁钻的螺丝。他听见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节奏懒散又带着点不经意的压迫感，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是谁。

　　“嗨。”韩墨昀倚在门框上，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便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随意地往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
　　韩墨昀抱臂看着他，“还窝在这儿修破烂呢？战都打完了，也不歇一下。”

　　程小橙从引擎底下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墨昀穿着常服，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外伤。

　　他靠在门框边的姿态和赛文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习惯性占据主导位置的Alpha，但气质又截然不同——赛文的压迫是沉默内敛的，韩墨昀的压迫则是锋芒毕露的，像一把还没出鞘但已经让人感觉到寒意的刀。

　　“你看起来倒是闲得很。”程小橙回了一句。
　　韩墨昀挑了挑眉，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旁边那堆零件，又落回程小橙身上：“上次你帮我赶修的那台机甲，我在战场上靠它多撑了三十分钟。谢了。”
　　最后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意外地真诚。没有平日里那种插科打诨的调子。
　　程小橙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抬手蹭了一下鼻尖，那里沾着一点机油灰：“……不用客气。应该的。”

　　韩墨昀看着他那个蹭鼻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让他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不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程小橙抬了抬手，像某种轻快的告别。

　　“走了，赛文在那边瞪我呢。”
　　程小橙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看，果然，赛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机库对面的走廊底下，抱臂靠着墙，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

　　那表情说不上凶，从那张脸上绷紧的嘴角弧度和微微眯起的眼角看出来——就是——不高兴。

　　*

　　周砚白的到来一如既往地安静。
　　那天程小橙刚从机库里出来，满手油污，就看见周砚白靠在外面的墙上，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显然是带着伤来的。他看见程小橙，站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小橙。”

　　程小橙拿抹布擦了擦手：“周学长，好久不见。”
　　“嗯，来看看你。”周砚白的语气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寡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你这段时间经常熬夜吗？这个对你应该有帮助。”程小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管有安神作用的药剂，蓝色的液体装在玻璃管里，散发出幽幽的微光。

　　他道了谢，周砚白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说“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走了。

　　*

　　程小橙给铁砧站的铁男姐发了条简讯问近况，对面隔了两小时回了一条语音。点开，铁男那把标志性的烟嗓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活着。你好好读书，别给我丢人。”
　　程小橙听着那条语音笑了半天，回了一句：“铁男姐，我会的。”
　　对面回了一个奋斗的表情。

　　*

　　厉啸的信息是某天半夜发来的。程小橙睡醒后看了一眼终端，是一段简短的文字，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大意是说自己这次得了一等功，准备退役后，然后找点感兴趣的事情干—

　　程小橙想了想，简短而干脆地回复：“恭喜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希望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厉啸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程小橙放下终端，翻身钻进被窝。赛文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铁砧站的一位战友，他要退役了。”厉啸曾经救过他，他也救过厉啸，他们之间，应该到此为止了。他没有和赛文说起厉啸的事情。

　　赛文“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收紧胳膊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程小橙感觉到Alpha的信息素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开来，带着某种宣示主权的意味，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缩进赛文的怀里。

　　*

　　叶星也回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还蹦蹦跳跳的，见人就打招呼，和从前一样乐观开朗。但程小橙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微微僵着，抬手的幅度比右边小了一圈。

　　他问起来，叶星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小伤小伤，几天就好了！”
　　可说完这句话，她脸上的笑容淡了那么一瞬，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属于乐观者的担忧：“但是陆鸣……挺严重的。”
　　程小橙心里一沉。

　　他那天下午带了水果，去了一趟军部医院。
　　病房在五楼走廊，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有些沉闷。陆鸣靠在床头，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他本来就是个内向的人，话不多，喜欢一个人待着。现在更是沉默了，看见程小橙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程小橙在床边坐下来，也没有刻意找话说。他只是陪着陆鸣坐了一会儿，把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换成了热的，又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下午的阳光照进来。

　　走的时候，陆鸣叫住他，声音很低：“程神……”
　　“嗯？”程小橙回头看他。
　　陆鸣抿了抿嘴，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最后说了声“保重”。

　　程小橙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喉咙里堵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口气叹出来，只是笑了一下说：“等你出院了，我再找你玩。”
　　陆鸣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程小橙走出病房之后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晚上回到宿舍，赛文正坐在桌边看战报，见他脸色不太好，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去看陆鸣了。”

　　赛文也知道陆鸣的情况。他站起来，走到程小橙面前，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程小橙把额头抵在赛文的肩窝里，闭上眼，没有说话。

　　赛文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后脑的头发，声音沉稳而笃定：“不用担心他。军部那边有后续的安置方案，义肢已经在定制了，用的是最新的神经接驳技术。还有心理疏导和职业转岗培训，后续都有相应的治疗和安排。”
　　程小橙闷闷地应了一声。
　　赛文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他会好起来的。”

　　程小橙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赛文的腰，指节收紧，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的。

　　“赛文。”
　　“嗯。”
　　“你也要好好的。”

　　赛文低头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然后他凑过来，在程小橙的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好。”

　　*

　　回来后，程小橙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他得去看看温少凡。战后除了偶尔发几条简短的消息报平安之外，他几乎没有去过那座安静的宅院。虽然温少凡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定期去报到，但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回来后第一天下午他搭了车过去院子那边。
　　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温少凡的住所，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空间。
　　程小橙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有这种感觉——时间、空间、人生，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结住了。

　　院子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砂石上的波纹没有一丝凌乱，枯枝保持着被风吹过的弧度，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可那种挪动的感觉极其缓慢，慢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静。是这里给人最深的印象。
　　除了偶尔的说话声，就只有虫鸣声、风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非但没有打破安静，反而像是被安静吸纳了进去，成了静的一部分。

　　虫鸣在午后拉成一条细长的线，风穿过槐树叶时发出的哗响也是柔和的、低沉的，连铜铃偶尔的叮当声都显得克制，响一下就收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静变成了一个整体的气场，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白发披散在肩头，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静静地在那里发呆。
　　程小橙走进凉亭，对着温少凡行了个礼，又笑了一下：“师父，我回来了。”

　　温少凡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笑着说：“回来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程小橙能听出底下有一丝长辈看到晚辈平安归来时才有的欣喜。“平安回来就好。”

　　程小橙发现，在凉亭里，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发出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分，像是被这个环境自动滤掉了一层音量。

　　他想提高音量，却莫名觉得那样很突兀，好像大声说话、用力走路在这个地方都显得格格不入，显得浮躁，显得——着急。

　　他把自己离开这段时间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讲了——战场上的经历，铁砧站、第八星域，回来后申请了研究生等等……
　　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条理，可温少凡坐在轮椅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说到后来，程小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师父，我的念力几乎没有怎么练过。之前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也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才用一用，没有系统地练习。心里一直觉得挺对不起您的。”

　　他低着头，不太敢看温少凡的反应。
　　温少凡靠在轮椅里，听完他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本身就是修行的一种。”

　　程小橙抬起头看他。
　　“念力不是你把它关在笼子里练它就长得快的东西，”温少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这一年里认认真真地修机甲，那也是练。你的注意力比以前更集中了，你的意志比以前更坚定了，你的心里能装下更多东西了——这些都会沉淀到你的念力里去。”

　　程小橙坐在石凳上安静地听着，胸口那一小块压了很久的不安，被慢慢抚平了。
　　“忙完了这一段，再过来吧。”温少凡说，“不用着急。我在这儿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程小橙心里“接下来可能要补课又有一段时间来不了”的那点不好意思，提前替他想好了。

　　程小橙坐在凉亭里又待了一会儿，和温少凡聊了一些零碎的事情——大部分在讲自己和赛文的经历。温少凡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临走的时候程小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温少凡还坐在凉亭里，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身后的阴影里，錾天无声地站在老位置上，像一座沉默而安稳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