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生存指南》李小荔

60、第 60 章 等一个人

　　第60章

　　他们一起穿过夜色。
　　基地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远处的机库只剩几盏指示灯还亮着，路边的灯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长。

　　步子不怎么齐，但挨得很近，近到程小橙每一次摆臂都能蹭到赛文的手背。谁也没主动去牵谁，可那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某种默契的节奏，一步一步，把这段夜路走得很慢。

　　回到宿舍，程小橙先去洗澡。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靠着浴室的瓷砖墙壁，闭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天的检修的疲惫全部被热水冲走了，剩下的只有某种安心的踏实感。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赛文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终端在浏览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程小橙穿着宽松的棉质上衣，头发带着点湿气，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

　　赛文放下终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程小橙走过去，爬上床，钻进了被窝。
　　被子里已经暖了。赛文的体温把整个被窝熏得像一个密封的茧，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凉意。

　　程小橙躺下来，侧过身，后背靠进赛文的怀里。赛文的胳膊自然地环过来，搭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那一小块被热水泡得温热的皮肤，指尖微微收拢。
　　程小橙靠进这个怀抱的那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能感觉到赛文的呼吸拂在他后颈，温热的、有节奏的，像某种无声的催眠。

　　赛文的心脏在他背后跳着，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沉稳有力。这是他在这个陌生的星际时代里，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可以给他家的归属感的存在。

　　可明天，这个炽热的怀抱又要离开他了。
　　到星辰大海中去，到未知的战场上。赛文会坐在黑锋的驾驶舱里，面对炮弹和敌人，而他只能留在基地里，对着那些等待检修的机甲，等着通讯器里传来那条“任务完成，安全返回”的消息。

　　思及此，程小橙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翻过身来，正面朝着赛文。两个人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的鼻尖蹭过赛文的下颌。赛文低下头看他，目光暗沉沉的，带着某种被压抑的、温柔而滚烫的东西。
　　程小橙没有犹豫，主动靠了上去。

　　他的手抬起来，攀上赛文的肩膀，指尖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赛文几乎是同时就收紧了胳膊，把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吻落下来的时候，程小橙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先是额头，赛文的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心，像在落一个无声的承诺。然后是眉心往下，鼻梁，鼻尖——每一下都带着克制的温度，像在丈量他的轮廓。到唇角的时候，赛文停了一瞬，呼吸打在他唇上，微微发颤。
　　程小橙睁开眼。赛文近在咫尺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眼角有一点点泛红。

　　“别这样看我，”赛文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会受不了的。”
　　程小橙笑了一下，没说话，直接仰头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赛文所有的克制和隐忍都被撞碎了一个角。
　　他扣住程小橙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下去，舌尖撬开齿关的时候，程小橙的呼吸跟着颤了一下。Alpha的信息素在狭小的被窝里无声地扩散开来，冷冽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暖意的味道，把程小橙从头到脚包裹了进去。

　　赛文的手顺着他后背的线条往下滑，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出一道痕迹。吻从唇角滑到下颌，又沿着颈侧一路向下。程小橙仰着脖子，手指攥紧了赛文肩头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赛文的嘴唇在他锁骨上停留，然后是肩窝，留下湿热的、细碎的印记。
　　……

　　*

　　早上五点，天还黑着。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数字，几乎是同时，赛文就睁开了眼睛。他醒得毫无声息，像一台精确到秒的机器，睁开眼、起身、把被子轻轻掀开一个角，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但程小橙还是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皮半睁半闭，看见赛文已经坐在床边穿靴子了。黑色作战服的拉链拉到了顶，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未至的昏暗中泛着一点哑光。

　　赛文侧对着他，下颌绷出一条利落的线条，表情专注而平静，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要出发了？”程小橙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含含糊糊地从被窝里传出来。

　　赛文系好鞋带，转过头来看他。屋里的光线还很暗，程小橙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但那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
　　“嗯。”赛文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再睡一会。”

　　程小橙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赛文伸手按了回去。那只手掌压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挣扎。
　　“外面冷，”赛文说，“别起来了。”

　　程小橙躺回枕头上，眨了两下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赛文已经直起身，把床头的配枪别到腰侧，又检查了一遍通讯器。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程小橙几秒。黑暗中看不太清表情，可程小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程小橙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赛文低下身，在他唇角留下一吻。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背对着程小橙，他的脊背在作战服的勾勒下显得宽阔而挺拔，像一道沉默的墙。房间里的安静拉长了几秒，他侧过头来，只露出小半张脸，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等我。”

　　程小橙在被窝里仰着脸，冲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他知道赛文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还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融进这个弧度里。
　　“知道了，”他说，嗓子还带着一点困意，“快走吧，别让大家等你。”

　　赛文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停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他没有回头，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门在合上之前的那一条缝隙里，走廊的灯光漏进来一束，短暂地照亮了赛文的侧脸和那只攥着门框边缘不肯松开的手。

　　然后门合上了。咔哒一声轻响。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的、一步接一步的，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程小橙又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套上外套，踩着拖鞋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清晨的基地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亮色，像有人用毛笔在天幕的边角洇开了一小片墨。
　　草坪上沾着露水，程小橙的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看到了赛文的背影。
　　黑色作战服的背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一步一步远去，肩章的边角偶尔反射一下微光。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犹豫。

　　可程小橙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看着他走到运输舰的舷梯前，看着他的手握住扶栏。
　　就在跨进去的前一秒，赛文的脚步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短到如果你没有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转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然后他踏上了舷梯，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舱门后面。

　　程小橙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舱门缓缓合上。机械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被放大了好几倍，咔嗒一声，严丝合缝。运输舰的引擎开始预热，低频的嗡鸣从舰体深处传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缓苏醒。然后引擎的轰鸣声由低到高，越来越响，震得程小橙胸腔微微发麻。

　　运输舰开始升空。
　　银灰色的舰身缓缓离地，起落架收进舱体，尾焰在清晨黯淡的天色里拖出一道炽热的白光。它越升越高，从程小橙头顶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扑面而来的气流，吹得他头发和衣摆一起往后扬。他眯着眼仰头看，看着那艘舰艇穿过低垂的云层，在黎明天色的边缘破开一条金白色的缝隙。

　　运输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在黎明前最深的天色里，它化作了一颗小小的、渐渐远去的光点，像一颗逆行的流星，消失在了天幕最尽头的那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里。

　　程小橙就那么仰着头站了很久，久到脖子都有些发酸了。停机坪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风还在吹，把那一道尾焰残留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他慢慢低下头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块压缩能量糖——包装纸被捏得有些皱了，连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五个字，字迹潦草而锋利，一看就是出发前匆匆写的。
　　要按时吃饭。

　　程小橙看着便签纸，忽然笑了出来。他低头把能量糖的包装拆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赛文，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