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生存指南》李小荔

6、第 6 章 只有你才可

　　赛文发现程小橙有个毛病——一看到自己就想躲，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而程小橙越是怕，赛文就越想去逗他。

　　起初只是无意的。黑锋例行检修那天，程小橙蹲在机甲底部调试液压阀，赛文的脚步声响起后，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小团，头也埋得很低，似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装甲缝隙里。赛文脚步顿了一下，忽然起了点坏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站到程小橙正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然后双臂抱胸不动了。程小橙听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来时，身体就变得很僵硬。赛文看到他耳朵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在白色灯光下格外扎眼。

　　真好玩，赛文想。他故意逗留了几分钟才走开。

　　从那之后，赛文开始有事没事地路过程小橙干活的地方。有时候是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两眼，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靠着墙边盯着。每一次程小橙都会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不过手上的活还是很利索。

　　“老大，你最近怎么老往维修区跑？”方旭有一次忍不住问。

　　“我的机甲在那边检修，我去看看不是很正常？”赛文面不改色。

　　方旭看了看黑锋——那台机甲正安静地停在角落里，装甲上连个灰印子都没有，上周的全套保养才刚做完——又看了看赛文的冷脸，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赛文不管这些，他只觉得程小橙挺好玩的。他开始期待每次路过时那个小维修工的反应——慌乱的目光、发红的耳朵、埋头干活但指尖微微发抖。

　　如果再逗逗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赛文还挺期待的。

　　这天，赛文用黑锋做了一套高强度的连贯动作，落地的时候机甲微微向右偏了半度。他修正了平衡，继续把剩下的动作做完，全程数据没有任何异常，动力输出曲线完美，关节响应时间正常。

　　但赛文从驾驶舱出来的时候，眉头皱着。不对。落地那一刻的感觉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左脚膝关节的回馈好像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虽然几不可查，但赛文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去找了维护团队的负责人。
　　赵工调了所有数据出来，包括左膝关节的应力曲线、液压压力波动、传动轴扭矩记录，一行一行排查了一遍，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可能是你落地角度的问题，”赵工说，“关节状态很好，不需要额外检修。”
　　赛文站在数据屏前面，看着那些跳动的绿色正常值，沉默了几秒。
　　“叫程小橙来。”赛文说。

　　赵工愣了一下：“他是实习生，刚来没几天——”
　　“叫他来。”赛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很快，程小橙就过来了，脸上带着一点彷徨的神色。
　　“赛……赛文学长。”他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视线飘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赛文歪了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程小橙往前挪了半步。赛文不动，就看着他。
　　程小橙又挪了半步。
　　赛文还是不动，眼睛里开始浮起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左膝关节，”赛文说，“我觉得有滞涩，但数据查不出来。你去看看。”
　　程小橙看了看旁边的赵工，眼神里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似乎想问有赵工在为什么还找他。
　　不过他没那个胆子问出口。

　　程小橙放下手里的工具包，蹲到黑锋的左腿侧面，打开关节护板的卡扣，花了两分钟做外部检测，然后用内窥探头探入关节缝隙。

　　赛文站在旁边，就等着。
　　他看到程小橙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专注，那双眼睛里的慌乱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凝视，嘴唇微微抿着，手上的节奏开始变快。

　　赛文认出了那种状态——上次野战场的时候，程小橙也是这样，整个人缩进了一个只有他和机甲的世界里，外面的干扰全部自动屏蔽。

　　仪表盘上所有的读数跳来跳去，和平时的正常数值没有显著差异。程小橙没有抬头，他趴在地上，耳朵几乎贴着装甲板，手指轻轻敲击关节外壳的边缘，闭着眼睛听什么。

　　他思考了一段时间，最后把探头调了个角度，伸进一个非常刁钻的位置——一条几乎被液压管路遮挡的缝隙里。探头屏幕上跳了一下，显示一个微弱的信号。

　　程小橙回头，说：“这里有一根信号回传线，表皮有细微裂口。裂口不大，但每次关节承重变形的时候会短暂接触不良，问题应该就出在这里。”

　　他说完，就把那根线拆下来，换了一根新的，重新封装，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扭头对上赛文幽深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缩了一下脖子：“好、好了。”

　　赛文点点头，跳上机甲，把刚才的动作重试了一次。这回没有那种细微的滞涩感了，演练了三遍，每一次都干净利落。

　　赛文把操控杆放开，站起来推开驾驶舱的门。他看到程小橙正在帮张一鸣收拾工具，方旭在旁边等着：“老大，怎么样，修好了？”

　　“嗯。”

　　“那小子还真有本事哦，赵工查了都没查出来他居然能搞定。”

　　赛文没接话。

　　对。他在心里想。只有程小橙能给我这种感觉。他对机甲的那种专注力和单纯的直觉，是万中选一的天赋。

　　*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程小橙和张一鸣约好了出去玩两天散心。

　　刚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发，通讯器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程小橙接起了，只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来机库，黑锋需要检修。”

　　赛文？！程小橙呆住了。
　　张一鸣在催他快走。

　　程小橙瑟瑟发抖回答：“赛文学长，我要外出，要去赶星港的摆渡车……”

　　对方秒回：“改签。把黑锋弄好再去。”

　　程小橙愤恨的深呼吸，和张一鸣说了抱歉。没办法，金主最大。

　　他改签，去了机库。

　　这次故障很难。黑锋的瞄准系统出现了非线性偏差，近距离射击没问题，远距离（射程超过一百米）就偏左。

　　程小橙花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把光学瞄准模块和火控系统的联动逻辑从头捋了一遍，最后发现是一个固件版本不兼容的问题——瞄准模块更新了，火控系统没跟上。

　　晚上十点，他终于把问题解决了。
　　赛文来验收的时候，表情依然冷淡，但验收完了多说了两个字：“还行。”

　　程小橙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机库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一个维修系的学长，上次在机库有故障解决不了，他正好遇到过类似情况，便顺口提醒了一句，后来学长就经常找他讨论维修问题。
　　学长大四，也是个Beta，叫王歇。

　　此刻王歇看他的眼神充满同情：“还没走啊小程。”
　　程小橙打招呼：“学长你也这么晚。”
　　“我在弄毕业作业。”王歇伸了个懒腰，“快累死了。你呢，忙什么？修机甲？”
　　程小橙点点头。

　　王歇看了眼周围，低声问：“是那个……赛文的机甲吗？”
　　程小橙又点点头。
　　王歇说：“赛文的机甲你也敢接？你知道之前给他修机甲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程小橙莫名觉得好笑，这语气说的，好像他们被灭口了一样。
　　“怎么样了？”
　　“都跑了。有一个修了一次就说‘打死也不修了’，还有几个直接申请转系了……”

　　程小橙沉默了，“有这么夸张吗？还好吧。”
　　接收到王歇佩服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真的挺能扛的，像打不死的小强，在赛文的N次摧残之后还能留下来。

　　是的，最近赛文找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而且每一次都是高难度故障，到后来程小橙见到赛文的电话都想拒绝，但最后他还是去了。

　　“程小橙，我的机甲左翼的平衡系统有问题，今天之内修好。”
　　“程小橙，这个零件你给我换的什么型号？你是不是故意的？重新换。”
　　“程小橙，你上次修的那个故障又复现了，自己来看看。”

　　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故障。程小橙真是无语了。
　　说实话，修黑锋的过程中他确实学到了很多平时上学不到的东西。S级机甲的魅力他抵挡不了。

　　但说起来也巧合，赛文每次找他，都是卡在他“虽然不想去但纠结一下还可以去”的时候。
　　比如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周末的傍晚。机库里剩他一个的时候。
　　就好像……赛文知道他的时间表一样。

　　而且他和赛文偶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机库里、食堂里、图书馆里、甚至是他打工的那个学校后勤仓库里——总能见到赛文。

　　不是那种“偶然遇到”的频率，而是那种“你躲都躲不掉”的程度。
　　程小橙都要怀疑赛文在跟踪他了。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怎么可能呢？赛文那样的人，平时应该很忙，很多节目，怎么有空来关注他。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维修人员。程小橙这样告诉自己。

　　一开始修黑锋，是赛文硬拉他过去的。后来他对自己说，因为赛文是学生会成员，他的投诉可以直接影响到实践学分的评定。而实践学分，直接关系到他的星际奖学金。而星际奖学金，直接关系到他的毕业编制。
　　一环扣一环。可以说，赛文捏住了他命运的咽喉，不松不紧地掐着，刚好让他窒息，又刚好不会掐死他。

　　他继续埋头修机甲，继续在心里郁闷，继续在脸上堆出“您对我的服务满意吗满意的话麻烦给个五星好评”之类的笑容。
　　可恶的Alpha。
　　他恨这个Alpha。又怕他。

　　“我到底为什么会和赛文扯上关系？”
　　这个问题，程小橙问过自己不下百次。
　　就因为那次野战场的萍水相逢吗？

　　程小橙想不通。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的“待解决”文件夹里，标了一个“低优先级”的标签，然后继续埋头苦修机甲。
　　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事情你就是找不到答案，想不通就别想了。
　　所以程小橙只能继续修赛文的机甲。
　　故障越来越难，他就修得越来越精。
　　从能源回路到传动系统，从武器模块到防护装甲，从火控系统到隐身装置——赛文的机甲几乎每一个部件都被他拆开修过，修到后来，程小橙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台“黑锋”的内部构造图。

　　他的维修成功率在肉眼可见地上升。
　　从一开始的勉强及格，到后来的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再到现在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这个数字在整个维修系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老师在课堂上当众表扬了他，说他“有匠人精神”。

　　程小橙当时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虚伪的谦虚微笑。其实心里吐槽：你要是被人天天逼着修十几个小时的机甲，你也能练出来。
　　他和赛文之间，可能真的有什么孽缘吧！

　　***

　　程小橙觉得自己很能忍了。但有一次，他差点没忍住。
　　那天是星际历的某个节日，类似于地球上的元旦。
　　学校放了假，大部分学生都出去玩了。
　　程小橙哪儿也没去，窝在宿舍里复习，因为他下周有一个重要的考试。

　　结果通讯器响了。赛文的信息。
　　“机库，现在。”
　　程小橙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一条：“明天可以吗？”

　　“我说现在。”

　　程小橙把通讯器摔到了床上。
　　然后他爬起来，拿起工具箱，出了门。

　　他走在校园里的那条湖上栈桥上，夜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远处那些气派的独栋宿舍楼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笑声。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栈桥的正中央，左右两边都是人工湖的水面，映着满天的星光。周围没有人，很安静，安静到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
　　是的，委屈。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
　　程小橙在栈桥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委屈咽了回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朝着机库的方向走。
　　“等你哪天落我手里了，”他在心里默念，“我一定要你好看。”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赛文这辈子都不可能“落他手里”。

　　赛文是天之骄子，是站在这个星际时代金字塔顶端的人。
　　而他程小橙，只是一个Beta，一个贫困生，一个未来会在某个偏远星域的后勤站里安安静静修机甲的维修工程师。

　　他们的人生轨迹，在毕业之后就会彻底分开，再无交集。
　　所以，忍一忍就好了。
　　赛文对自己只是一时的恶趣味罢了。像他这样的大少爷，想要什么样的精英维修团队

　　程小橙用这个念头支撑着自己，走进了赛文的机库，走向了那台他修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黑锋”机甲。

　　然后他发现赛文在机库里等他。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等着使唤他的等，而是靠在机甲上，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正低着头在平板上看什么东西，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感觉……

　　程小橙不敢想了。
　　他清了清嗓子。
　　赛文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小橙愣了下。“来了？”赛文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一些漫不经心，多了一些……热切？

　　程小橙狐疑地看着他。
　　赛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不太对，迅速调整了表情，把那杯热饮递过来：“喝吗？可可，热的。”
　　程小橙看了看那杯可可，又看了看赛文，只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到底想干嘛？程小橙心想。
　　赛文见他没有反应，把那杯可可又往前递了递，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最好别拒绝我”的意味。

　　程小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杯可可。喝了一口。
　　温热的，很甜。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到赛文说：“你没回家？”
　　程小橙抬起头，发现赛文的视线落在他的嘴角——大概是可可的奶沫沾在那里了。
　　“我不回。”他说。路费太贵了，他舍不得花这个钱。再说……那个家也没什么好回的。

　　赛文没有再问，然后让他修了一个不简单也不复杂的零件问题。
　　快十二点的时候，程小橙终于弄好了。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感应线圈的固定扣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卡进了正确的位置。
　　程小橙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腕关节，骨节发出细小的响声。
　　他收拾好工具包，和赛文说了再见，准备离开。

　　夜风吹过来，轰的一声，从窗口望出去，一大片橙红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不是警报，是烟花。
　　那些光点从地面升上去，在最高处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猛地绽放，像一朵巨大的、燃烧的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蓝色和紫色交错着涌上来，光晕一层一层地荡开，照亮了天空。

　　程小橙站在宿舍楼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在深色的天幕上依次亮起又熄灭。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是新星年的前夜，这个世界的跨年夜。
　　轰隆隆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一波接着一波。赛文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烟花的轰鸣盖掉了一半，但在夜风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新星年快乐。”
　　程小橙转过头。

　　赛文就站在那里，离他不到三步的距离，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出于某种礼节性的必要。

　　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程小橙，看着他有些发愣的脸。

　　又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红色的，很亮。
　　程小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啊又一年了”，或者“你居然会说这种话”之类的。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不太对，于是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新星年快乐，赛文。”

　　身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对方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嗯。”

作者有话说

千方百计地要和这个人一起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