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少年（校园bl）》贺兰玲思

4、病 中考那

　　中考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不久便响起了闷雷。闷热的风刮在脸上，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Do you want to go to the library with me?"
　　豆大的雨珠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沉闷。

　　"Sorry, I should go to my grandparents' home."

　　李书寻咬着笔尖，艰难地选出英语听力的答案。他的脑子混乱不堪，即使很努力的驱赶杂念，却也仍然无法静下心。
　　昨天晚上，他接到孟怜意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孟年病情恶化的消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但我……”
　　孟怜意的声音戛然而止，李书寻甚至没来得及说句话。再拨过去时手机中只传出冰冷的女音，孟怜意的手机关机了。
　　趁着听力的空档，监考老师关掉了风扇，风箱“吱吱”的响了最后两声后便停下了。
　　李书寻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是坏事。无数问题萦绕在脑海中，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如果不是在中考的话恨不得把笔摔了解解气，却仍然要强迫自己静心。

　　李书寻刚踏出考场，正打算去找孟怜意，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朝自己挥手。她一身珠光宝气，反倒衬得那张脸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俗艳。
　　他脸上的温度瞬间凉了下去，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她挪过去。走到女人面前时，他压下翻涌的不耐，扯出一个乖巧的笑：“阿姨，您不用特意来接我，又不是高考。”
　　这女人叫唐愉，是他父亲李堂的二婚妻子。当初他们重组家庭时，她还带了个儿子——那个对李书寻格外好的哥哥。唐愉和李堂办婚礼的那天，恰好是哥哥高考的日子。
　　那天夜里，李书寻正躺在床上睡觉，忽然被楼上传来的凄厉尖叫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眼尾余光恰好扫到一个黑影从窗外一晃而过。他跌跌撞撞冲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只看见哥哥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楼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剩一片空白的怔愣。直到三分钟、五分钟过去，刺骨的寒意和迟来的恐惧，才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漫上四肢百骸。
　　他颤抖着往后退，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啪一下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

　　“那怎么行呢，中考也是大考呀！”唐愉欢快的声音传入耳朵，猛地把他从一连串的回忆中拽回来。“你爸订了餐厅，还约了些人，咱吃饭去……”
　　“阿姨，我有约了，您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守信，我总不能放人家鸽子。”李书寻仍在笑，但心里却忍不住一阵阵犯恶心。他讨厌在饭局上被李堂当作货物拿来炫耀，好像自己只配拿来做奖章，而不配拥有人权似的。
　　唐愉的脸上犯了犹豫，最终还是放了李书寻，并答应他会替他对李堂解释。
　　李书寻转过身往远处走，庆幸的笑了起来——还好，唐愉还是这么好说话。
　　天又下起小雨来，李书寻从书包侧边摸出一把伞，随意撑开搭在肩头，掏出手机导航去孟怜意所在的医院。
　　离得有些远啊。
　　李书寻思索了一下，最终决定打车。打车界面弹出一个弹窗：
　　“检测到附近有乘客与您目的地相同，是否拼车？”

　　他瞟了一眼，心里想：
　　拼车的话，是不是会等会儿？
　　也无所谓，权当省钱。
　　交巨款手术费眼都不眨一下的小少爷点下了“是”。
　　“距离您五十米，请至指定地点上车。”
　　李书寻顺着地图上箭头指的方向望去，瞧见了另一位乘客上车时的身影。
　　是孟怜意。
　　李书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迈开步子朝那边跑去。
　　此时出租车内——
　　孟怜意在后排坐好，等了一会儿不见车开，疑惑的问师傅：“您好，怎么还不走？”
　　司机是个和蔼的中年大叔，此刻他笑眯眯的回答道：“别急呀小姑娘，还有一个乘客没来。”
　　他听了之后，顿时有些不爽，沉着声音说：“我是男的。其次，我没有同意拼车——”话未落，他的耳边传来了“咚咚”的敲窗声。孟怜意顿了一下，转头缓缓看向窗外。
　　李书寻灿烂的笑着，隔着玻璃对孟怜意，一字一顿的说：“让司机开一下门，他锁上了。”
　　孟怜意突然感到有些心虚，他别开眼，让司机开门。
　　李书寻“咔嗒”一声拉开门，见孟怜意坐在门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轻声说：“往那边坐一点呗，给我让点位置。”
　　孟怜意顿时就有点炸。他猛地瞪圆了眼睛，尽管很努力的克制着能不做出太大的动作，却还是很明显的躲了一下。
　　他很快平复下来，往旁边挪了挪。
　　李书寻抓着书包带子从容的坐下，关门，礼貌的对司机说：“可以了叔叔，走吧。”
　　“哎，好嘞。”
　　孟怜意咳了一声，义正词严的对司机说：“下次要拼车，还是请跟乘客说一声。”
　　李书寻本来在翻书包，闻言愣了一瞬。他转过头，错愕的看向孟怜意，一副被伤人的样子，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想…跟我一起坐车？”
　　孟怜意疑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本来因为刚才的事红起来的脸现在变得血红，语气变得有些慌乱：“我…不是…没有！只是要考虑一下其他乘客的想法……”
　　李书寻认真思考了一下：“所以你的想法还是不想跟我拼车？”
　　“没有……！”孟怜意语气越来越弱，手在空中划来划去，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划来划去，最终他自己也发现这毫无用处，垂头丧气的把手放下。
　　突然，耳边传来清脆的笑声。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一脸不解的看向声音的来源。
　　李书寻毫不掩饰的笑着，笑的夺目晃眼。车里亮着暖光灯，本意是为了少些下雨的压抑，而现在这灯照在李书寻脸上，衬得他像个小太阳，也像夜里发光的水晶星球。
　　“好啦，不逗你了。”李书寻的语调明显上扬，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他又把手伸进书包，掏出两瓶果茶饮料来，又转头冲孟怜意笑，把饮料递给他。
　　“看到你也坐这辆车的时候，我跑去学校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给你和孟年，所以晚了些。”他大大方方的解释着，等到孟怜意懵懵的接过饮料后他又明朗的笑起来，双手合十做祈求状：“不要怪我好么，我的好朋友～”
　　孟怜意还懵着，听见这一句又红了起来，说话也结巴：“没，没事。”
　　说完，他又觉得态度太差，又低声补了一句：“谢谢你的饮料。”
　　李书寻好像只听见了前半句，笑嘻嘻的回了句“不怪就好。”
　　车前头，司机突然开口道：“这么巧啊，我这是载了一对好朋友哇？”
　　孟怜意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倒是李书寻接话接的快，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断过。
　　不吵，反而很好听。
　　司机很善解人意的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来医院，孟怜意暗暗松了口气。
　　他走到病房门前，深呼吸一口气，摆好笑脸后推开房门。
　　“阿年，我和你李哥哥来看你啦！”
　　但是一看到病床上的人，泪水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似乎狠下心，要拆了自己的台。
　　“孟年……”
　　孟年听到声音后猛的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发自内心的对孟怜意和李书寻笑：“哥！李哥哥！我等你们好久了！”
　　孟怜意一切的伪装在听到“好久”这一刻后土崩瓦解，眼泪夺眶而出，不受控制的掠夺着脸上的地盘。他急忙去抹眼泪，可这泪腺却好像连通了大海一样，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完。
　　孟年愣住了，她无措的看着失态的哥哥，一瞬间又好像明白了什么，苦笑道：“原来医生还是告诉你了啊。”
　　前几天的例行检查，医生查出了孟年的病情恶化。孟年知道后很是吃惊，小姑娘怔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报告单。
　　但是当医生正要打电话告诉孟怜意的时候，十一岁的小姑娘猛地拽住她的手，不让她打电话。
　　“可不可以先不要告诉哥哥？”她明显的看见有泪水盛在小孩的眼里，可小孩却还是倔强的不让她打电话，颤着声音说：“我哥哥这几天大考，不能打扰他。”
　　这种事耽误不得，但长期与这姑娘接触让肖医生明白她性格固执死倔，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考完了说？”
　　“不行。”孟年摇了摇头，“这时候他正对前途充满希望呢，不能泼冷水。”
　　“暑假中旬说？”
　　“不行，不能毁了他的暑假，好久才放一次呢。”
　　“九月开学？”
　　“刚上高一，也是充满希望的时候呢。”
　　肖南忍不住了，她一拍面前的桌子，对着孟年低吼：“什么时候都不行，怎么，等你死了我再告诉他？！”
　　吼完后，她明显的意识到孟年停顿了一瞬。
　　是自己太过激了。
　　她咳了两声，刚开口：“对不……”
　　“好啊。”她听到了孟年略带颤抖的声音。
　　“这是个好办法。谢谢肖姐姐。”
　　“那就麻烦您，等我死后再告诉哥哥吧。”
　　语毕，小姑娘就头也不回的出了诊室。
　　当晚，肖南还是拨通了孟怜意的电话。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望您了解。”肖南揉了揉太阳穴，迟疑了一会还是电话那头说：
　　“家属要绝望，你妹妹这个病是有治愈可能性的。积极配合治疗，不是没有痊愈的希望……”
　　“我知道了。”孟怜意疲惫的嗓音打断了肖南的话，“谢谢您的解释，我们会积极配合治疗的。”说完便挂断电话。
　　肖南看着电话被挂断，心中越发不是滋味。都是人，怎么命运总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开玩笑呢？明明有百分之三的可能性痊愈，她的病情却一次又一次恶化。
　　她轻轻哼起那首歌，愿春天的暖阳，能快些照进这个女孩的生命里。
　　不过，电话里那句“积极配合治疗”，像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