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喜欢你》喵呜橙

4、染发 南知意

　　南知意坐在那面宽大的镜子前，粉色围布从脖子一直罩到脚踝，只露出一颗头。
　　头发被一绺一绺挑起来，染膏刷上去的时候凉凉的，带着一股化学制剂的刺鼻味。
　　染发的姐姐动作麻利，一边刷一边问："小姑娘，跟家里吵架了？"
　　南知意摇头。
　　"失恋了？"
　　她想了想。"算吧。"
　　姐姐笑了，从镜子里看她一眼："为个男孩子染头发，值得吗？"
　　"不为他。"南知意说，"为我自己。"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黑色头发被染膏糊得乱七八糟，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像被泥巴糊住的雕塑。
　　那张脸年轻，皮肤白，没化妆，素面朝天。
　　她对着那张脸说："我想看看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一个半小时到了。
　　洗头，吹干，剪掉分叉的尾端，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吹成一朵蓬松的粉色蒲公英。
　　南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反应是陌生。
　　镜子里的女生顶着一头樱花粉的短发，长度刚好到下巴，刘海被剪短了一截，露出整条眉毛。
　　配上她那张一贯的乖乖脸，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她伸手摸了摸发尾。
　　"好看吗？"她问。
　　姐姐靠在收银台旁边打量她："好看是好看，但你可想好了，明天去学校，老师得炸。"
　　南知意付了钱，推门走出去。
　　天已经暗了，她站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跟下午进去时候相比，影子的脑袋顶多了一团毛茸茸的轮廓。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跟着弯了弯。
　　"走吧，"她对着自己的影子说，"新人生开始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没听见开门声。
　　南知意换了拖鞋，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安静地等。
　　妈妈端着菜转身的时候，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你！"盘子晃了两下，稳住，菜汤洒了一点在台面上。
　　妈妈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盯着那颗粉色的脑袋看了足足半分钟。
　　"头发怎么回事？"
　　"染的。"南知意说。
　　"你……"妈妈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手没擦，围裙上蹭了两道油印。她走近两步，伸手要摸南知意的头发，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了，像不敢碰。
　　"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体检的事？你是不是吓着了？你告诉妈妈，你别憋……"
　　"妈，跟体检没关系。"南知意后退了半步，笑得很轻松，"就是高三压力大，想换个心情。班上好多同学都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家好学生染这种……"
　　"以前那个好学生不想当了。"
　　但妈妈愣在原地，眼睛慢慢红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厨房，把油烟机关掉，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妈妈说："吃饭吧。"
　　妈妈的声音有点发抖，像一个人努力把很多话咽下去之后剩下来的那一点点。
　　南知意坐下吃饭。粉色的头发在餐桌灯光下格外扎眼，爸爸从卧室出来看见，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爸给你买了点维生素，补充一下身体，都快成年了，做什么事情爸妈也不多说，自己决定。”
　　“这段时间，爸妈工作都闲着嘞，想去哪玩，想干什么，爸妈带你好好散散心……”
　　“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给爸妈说……”
　　南知意没敢出声，往日美好的氛围历历在目。
　　饭桌上偶尔妈妈抬眼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像怕看多了会把什么念头看碎了。
　　次日上学，她特意穿了校服外面那件蓝色外套，帽子扣上，把粉色头发严严实实裹进去。
　　从小区到学校走她一路低着头，脚步很快。
　　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看了一眼她的校服，没多注意。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一切都正常。
　　但走进教室的那一刻：
　　"我操。"林晓晓第一个叫出来，声音尖锐地划破早读的背诵声，"南知意你头发？"
　　全班三十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身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哇"了一声，有人直接站起来。
　　班主任刚好从前门走进来，看见那颗粉色的脑袋，教案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南知意，你跟我出来。"
　　走廊里。班主任盯着她的头顶，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知意啊，老师知道你……但你这头发……怎么……班里的同学恐怕……”
　　"老师。"南知意打断了她。
　　"头发是我的，我想怎么染就怎么染。校规只说'不建议染奇异发色'，没说'禁止'。"
　　班主任噎住了。
　　南知意鞠了一躬，态度恭恭敬敬的："我去上课了。"
　　她转身走进教室，在全班注视下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英语课本打开，摊到昨天那一页。
　　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
　　"她疯了吧？"
　　"跟江年表白被拒了，我听说的……"
　　"不是吧，那她以前多乖啊……"
　　"嘘，她看过来了。"
　　南知意转过脸，看了那个说她"疯了吧"的男生一眼。那个男生立刻把脸埋进书里。
　　上午第一节大课间，她顶着粉色头发从教室去厕所，再从厕所回来，走廊里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议论。
　　南知意统统当没听见。她走得昂首挺胸，背挺得很直，粉色短发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江年站在上一层楼梯的平台上。他正从楼上往下走，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到她的第一眼，脚步顿住了。
　　南知意也看着他，脸上挂着笑，带点"你看我现在还像你说的那样吗"的意思。
　　江年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像要说什么。但他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继续下楼。
　　南知意侧身让了一下。两个人错肩的时候，她的粉色发梢扫过他的校服袖子，大概是碰到的，也可能没碰到，只是距离太近了。
　　江年走过去了，南知意没有回头看他，她继续上楼。
　　南知意走远后，江年赶忙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突然咳出一小片血，他赶忙用纸捂住嘴……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陈烁靠在她们班门口。
　　看见她，露出痞帅的笑容：
　　"你换造型了。"
　　"看出来了？"南知意说。
　　"看出来了。"陈烁上下打量她，"挺好看的。像漫画里的人。"
　　南知意看着他，她跟陈烁其实不熟，只是隔壁班，偶尔在走廊碰见会点个头。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他脸上的笑容真实，不作假。
　　她问他："你昨天在天台看见我了？"
　　"啊，碰上了。"陈烁挠了挠后脑勺，"你在上面干嘛？风那么大。"
　　"吹风。"南知意还是这个答案。
　　陈烁没追问，他靠回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下次想吹风喊我呗。上面怪冷的，我给你带个外套。"
　　南知意愣了一秒。
　　然后她弯起眼睛。"行啊。"她说。
　　上课铃响了，陈烁朝她摆摆手，转身往自己班跑。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她喊了一句："那颜色真挺适合你的！"声音有点大，走廊里好几颗脑袋转过来看他。
　　他嘿嘿一笑，一溜烟钻进教室。
　　南知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她左脚鞋带散了，于是蹲下来系好，打了一个蝴蝶结，两边的耳朵一样长。
　　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的窗户。
　　有个人站在那扇窗后面，他面朝着这个方向，站的位置很偏，如果不是特意往那个方向看根本注意不到。
　　南知意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侧了一下身，像要躲。
　　南知意没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过身，走进了教室。
　　江年把猫咪钥匙扣塞回口袋之后，靠在窗台边，想让呼吸平复下来。
　　那摞作业本已经被他放到了老师办公室。他本来是回教室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绕了远路，走到了这。
　　他不是来看谁的。他就是，路过了……
　　他捂住嘴巴又咳了一声。这次没压住，咳得重了，胸口一阵翻涌。他弓起背，另一只手按在腹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咳嗽停止之后他直起身，袖口内侧有一小点暗红色的痕迹，他用大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他把袖子卷下来盖住那个点。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最前面一张照片，拍的是天台的栏杆，角度是从侧面拍的，画面里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粉色围巾搭在栏杆上。
　　哦，不对，那是昨天她在天台上蹲着的时候，粉色的是围巾，不是头发。今天头发才是粉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里蹲着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漂亮。"他说了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