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睡不着》七号牙

3、第 3 章 午休时

　　午休时间结束，陈宝明从办公室出来，热浪往他身上一扑，汗液从脖颈往下淌。
　　他朝赵寻他们走来，脚在地上乱踢，踢到谁算谁倒霉。
　　中午两三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赵寻站在太阳底下，热到意识抽离。
　　开工不到五分钟，工地里的起重机又开始运行了。起重机把钢筋吊起，钢筋相撞，连同大地都跟着震颤。
　　赵寻麻木地重复相同的工作，不停地搬运搬运，搅拌搅拌。
　　在赵寻的不远处，洪澍坐在卡宴里吹着空调，男孩趴在他的肩膀上，在驾驶位的吴忠等待他的发落。
　　洪澍在位置上一声不吭，车内安静得可怕。几分钟后，沉默的洪澍忽然笑出了声，奇特且诡异。
　　“事情办得怎么样？”声音从车后座响起。
　　“洪总，已经根据你的要求办妥了。”吴忠回答时，眉头不经意地下垂。
　　“不要嘛！不要嘛！”
　　男孩摇了摇洪澍地胳膊，语气像是在撒娇。
　　“我才跟了您25天，再让我伺候伺候您嘛！”
　　洪澍宽大地手掌捂住了男孩大张大合地嘴，男孩终于闭嘴。
　　下午五六点，陈宝明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神色紧张，慌慌忙忙跑进工地，通知工人们晚上去“正芳华”吃饭，大领导请客。
　　傍晚时分，陈宝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三辆大巴车，旧旧的，到处是用胶布粘起来的补丁。
　　同行人一窝蜂地涌上去，把赵寻推到了一边。不到五分钟，大巴已经坐的满满当当。赵寻来晚了，没位置，站了一路。
　　“我去！这里也太好看了吧！”他们一群人扎堆站在大门前，嘴里是不停发出‘哇哇哇’的声音。
　　工人站在暗处，服务员从光亮的大堂出来迎接他们，靠近他们后，愣了愣，往后退了一步。
　　服务员带他们一群人去了一个大包间，像礼厅一样大，完全可容纳他们一行人。
　　包间的吊灯是水晶吊坠的，灯光反射，一闪一闪，闪得赵寻眼睛疼。
　　上菜很慢，等了快一个小时，菜还没有上。他们的热情早已被消磨，要等不了了。
　　包间里吵吵嚷嚷的。
　　也不怪他们，工地里干的都是体力话，从中午到现在，人都要饿傻了。
　　赵寻也不例外，现在正在懊悔着——中午他就应该吃点东西。
　　胃痛来得猝不及防。
　　胃液在胃里翻江倒海，赵寻痛得像是被别人踹了几脚。他弯着腰，把头抵在饭桌的边缘，嘴唇发白，冷汗直冒。
　　“赵哥，咋了？”郭源祥刚去了趟厕所，回来就见赵寻抵着桌子发抖，立马坐下问他怎么了。
　　他摸了摸赵寻的额头，
　　冰得像死了几天，他又探了探赵寻的手，也是一样冰凉。
　　“没事，就是胃痛，缓缓就好了。”赵寻的声音在打颤。
　　“不行，你都发冷了，不像是胃痛，我跟你去医院看看！”郭源祥说着，架起他的手臂。
　　赵寻对他摆摆手，直接趴在餐桌上。
　　“不用，没必要。”
　　液体从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平时为了省钱，每天只吃咸菜就算了！生病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赵寻一直说不用，郭源祥拗不过他。
　　等了好久，才终于上菜了，十几个服务员一起上菜，动作很快，在赵寻还没反应过来时，菜已上齐。
　　菜品种类多，却量少。十人坐一桌，且都是干体力活、正直壮年的男子，菜一上，就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菜还没刺激味到蕾，就已下肚。分量太少，那点吃得根本不够。
　　就算赵寻平时为了不耽误工作，练就了吃饭快的本领，也没夹上几筷子菜。
　　菜吃没了，赵寻坐在椅子上发呆。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怎么那么吵！”声音从二楼走廊传来，那声音清冽 、幽冷，让赵寻忍不住抬头。
　　那张瘦削醒目的脸出现在赵寻的视野中，大背头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是他！
　　——在浴室里的男人，他旁边还跟着今天那个男孩。
　　原来陈宝明说的人是他。
　　他的形象和赵寻一贯认为的领导不同，平时下来的领导要么大腹便便，要么年过半百，还没来过那么年轻的。
　　而且，领导也不会带人在浴室里做。
　　赵寻在心里认定他是靠关系上位的人。
　　无名的恐惧笼罩他。赵寻向来害怕这种人，今天自己在浴室里打断他的好事，指不定他要吩咐陈宝明怎么搞自己呢。
　　赵寻手心冒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把头埋低，生怕那人认出自己。那声音越来越近，声响也越大。
　　男人在说话，赵寻没听。只见旁边的郭源祥都欢呼起来，他一脸懵。
　　刚才洪澍一下楼就看到了赵寻。
　　现下，他一只手不重不轻的拍在赵寻的肩上，天气实在闷热，冷气都阻挡不住的热。
　　洪澍看到眼前这个男子在轻微的颤抖，脸上露出一抹不可察觉的笑。
　　他指了指赵寻，说，“就这人吧，送我回去。”
　　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的头上响起，赵寻身体一僵，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好眼力，这个是我们所有工人里面唯一会开小轿车的！保准把您安安全全送回家。”
　　陈宝明还在喋喋不休地奉承洪澍，洪澍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眼睛牢牢盯着赵寻，看他因为害怕紧张而耸动的双肩，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幼狼。
　　赵寻高中毕业后没再读大学，班主任给他介绍了开车的工作。原本开得好好的，对未来也有了些幻想，不料雇主的手伸进了他的大腿内侧。
　　他砸了雇主的头，也砸碎了幻想。
　　“小赵，你送洪总回去。”陈宝明用手轻拍他的肩头，并用眼神示意赵寻快点说点好话。
　　他现在懵懵的，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拒绝。
　　在陈宝明的示意下，他稀里糊涂地跟在洪澍后面，随他出去。
　　望着洪澍他们走远的背影，包工头陈宝明嘴里嘟哝，“不是有专车司机吗？”
　　陈宝明也猜不透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只是一个小工，洪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跟他没有关系，只要洪澍喜欢就行。
　　这样想，陈保明美滋滋地走回自己的小包厢，准备大快朵颐。
　　赵寻跟在洪澍后面，一出门一群人簇拥上来。
　　经理问洪澍要不要派司机把他送回住处，他摆了摆手，“我有司机了。”
　　他指了指赵寻，“过来。”那声音不可质疑，又带着点玩味。赵寻条件反射，想都没想就走过去了。
　　赵寻做过司机，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就算有点怕陈宝明口中的洪总，他也故作镇定。
　　“洪总，请进！”赵寻弯腰开门，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显得很恭敬。
　　洪澍抬眼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哼笑，似乎是对赵寻对鄙夷。
　　他迈开自己的大长腿，轻而易举地跨进车里，赵寻跟在他身后关门。
　　赵寻又跑到车的另一边帮那个漂亮男孩开门，那个男孩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对他说了一句话，很小声，但赵寻耳朵还挺灵，一下子就听清了。
　　他说的是，“不要以为洪总看了你一眼，你就能爬上他的床。”
　　赵寻听清后，愣住了，满脑子问号，什么爬床？我可是做正经工作的！
　　看到他的反应，那个男孩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啪’地一声，自己把车门给关上了，差点夹到赵寻的手，赵寻的心被他一吓，心怦怦直跳。
　　赵寻怕洪澍久等不高兴，没有迟疑地坐进车里。
　　车门关闭，和洪澍这个大人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让赵寻感到压抑，生怕自己不小心做错事。
　　车内弥漫着烟味，赵寻仔细闻了闻，跟薄荷味差不多。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洪澍右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杆，嘴里时不时吐出烟雾。
　　烟是薄荷味的，不臭，但来的太猛，把赵寻呛得咳嗽，他急忙捂住嘴。
　　后座坐着洪澍和男孩，他不敢回头看，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怎么？坐你开的车不可以吸烟？”
　　后面传来不速之音，赵寻急忙回头，对上了洪澍那双锐利的眼。
　　赵寻摆手，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是，不是。”
　　“我感冒了，怕传染给您。”
　　洪澍没再说话，把烟掐了。
　　赵寻暗松一口气。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问洪澍要去哪里。
　　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呆若木鸡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要去哪里，出于礼貌，赵寻回头对洪澍微笑并说到，“洪总，您要去哪呢？”
　　洪澍故意刁难，保持沉默。气氛变得诡异。
　　赵寻的手指甲掐进手心里，他在一旁努力陪笑，脸都笑僵了。他并不知道洪澍到底要干什么。
　　洪澍在上下打量他，目光如炬，像在巡视猎物，赵寻汗毛竖起。
　　大概僵持了两三分钟，那个男孩好像实在受不了洪澍对赵寻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率先打破沉默。
　　大且圆的眼因为愤怒瞪得更大，他瞪了赵寻一眼，咬牙说，“去华町路2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