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碎片收集计划》青松天光

5、张梅 张梅的一天

　　温和的闹钟响了。
　　一只手摁掉。
　　温和的闹钟再次响了。
　　一只手再次摁掉。
　　温和的闹钟第三次响起，手机的主人迷迷瞪瞪看向屏幕：星期三，15:50，闹钟的备注是接孩子。
　　接孩子？什么孩子？
　　好像是老五，小学二年级了。
　　老四五年级，也得接。
　　老三初三，老二高二，俩人能自己回来。
　　老大，老大应该是大专毕业了，在外面找了份工作，也不用接。
　　女人迷迷瞪瞪来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与镜子中的女人面面相觑。
　　女人抬手搓了搓自己的法令纹，又凑近看自己发间的白发？
　　我什么时候这么老了？
　　这一靠近，突出的肚子抵住了洗手台。
　　女人抬手摸着自己鼓得有些不正常的小腹和松弛的大腿，浓浓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不对吧，我出发前测的体脂率是16%，16%的体脂率是这个身体状态吗？
　　唉，这个年纪了，就别纠结这些了，先把孩子接回来吧。
　　等等，什么叫这个年纪了？我才二十六岁。
　　等等，所以我是……
　　女人抱住脑袋，过了半晌，缓缓吐出三个字：“李映安。”
　　随着名字的回归，李映安的脑海中好像有一层膜被捅破，属于自己的记忆清晰起来。
　　想起了之前的追杀、再之前的训练，想起了小学有一次数学只考了75分……好了，到这里不用再想了。
　　李映安再望向镜子里的这张脸，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张梅。
　　李映安撑着洗脸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在张梅的梦境里？还是在张梅的人生里？
　　我应该怎么做？我是应该体验她的人生？还是应该打破她过往的人生路线？
　　好吧，现在思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现在最直接的问题是：要不要去接孩子？
　　得接。
　　不接孩子路上出了问题怎么办？
　　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接。
　　心理上不想接，行动上也十分迟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讨厌”，只想再躺到床上。
　　李映安抠着头皮，突然脑海中蹦出一句话：“人的身体是精密的仪器，当你发现运转不畅了，一定要及时检查零件的磨损度和其中的润滑油，不要一味地只想按重启开关。”
　　那现在这具躯体的零件磨损和润滑油缺乏什么呢？
　　体脂率过高，肌肉量不足，造成了乏力；长期不出门，缺乏维D……
　　李映安一边分析着，一边换下睡衣。注意力一转移，出门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困难了。
　　张梅的衣柜里有很多衣服，但随便拿出一件，都被洗得变形了。
　　拎起来的时候看着肥肥大大，套到身上又像是紧身款，为本来就明显的肚子装上放大镜。唯一的好处可能是坐公交会有人让座。
　　李映安叹气，这看来锻炼真得提上日程了，哦对，还得买点补剂。

　　李映安出门的时候遇到了邻居。
　　李映安翻了翻张梅的记忆，平日里张梅叫邻居周姐。
　　也不知道为什么，属于张梅的记忆有点模糊，就好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人。努力分辨才能看个七七八八。
　　“接孩子去哦？”周姐一脸羡慕：“真好哦，天天看着孩子有盼头。”

　　周姐和老伴都快退休了，孩子上的名牌大学，博士毕业有了份高薪资的工作，就是有些忙。
　　反观张梅，家里有了一个大专生，不出意外还会有四个，出意外了可能还有中专生。
　　从李映安自己的视角来看，也不知道看到这些孩子有什么盼头。
　　不过随意寒暄的事也不要太较真。
　　但出于礼貌，回道：“大家最羡慕的就是你！”
　　周姐落寞地摇摇头，不似虚伪，拎着买的菜回到家里。

　　李映安去接孩子的路上，看到小区里有人蹲在花坛里，有人靠着树，有人在楼道里放凉椅躺着。
　　大家就这样静静地待在某个地方，不声不响，不动不挪，好像某种行为艺术。

　　李映安不由得想，我也好想躺着。不是，是这个小区风水有问题。肯定存在某种因素让大家如同行尸走肉。

　　李映安在药店买了些补剂。在脑海中翻阅着关于小区、关于那些人的记忆。
　　诸多小点在脑海中点亮，她终于接到了头大如斗的老五。
　　老五头发细软偏黄，两条眼睛像被小刀戳出来的两道缝。
　　“妈妈，我想要买一个赛车。”老五指着校门口小店摆着的一个玩具说。
　　李映安瞥了一眼，说：“以后给你买高级的。”
　　“我不要高级的，就要这个。”老五说着，晃着李映安的手臂，持之以恒念叨着：“妈妈妈妈妈妈……”

　　这时候老四出来了，垮着脸，好像哭过，不住地吸鼻子，李映安递过去一张纸，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还是考试没考好？”
　　老四顶着参差不齐的娃娃头，垂着头不说话。
　　没考好？李映安暗自思忖，得引导教育吧。
　　李映安说：“没考好也不要紧，妈妈陪你一起成长。”
　　老四还是一句回应没有。

　　李映安心底涌起了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
　　一个是锯嘴葫芦，问个正经问题没答案，一个是纯二百五，只知道喊妈妈妈妈。

　　这股怒火冲得李映安有些神志不清，恍惚中感觉自己举起了巴掌冲两个孩子呼过去。
　　不可以这样！
　　李映安猛地用左手摁住了右手，甩甩脑袋，问：“晚上吃什么？”
　　张梅的身体已经有了自己本能的反应。
　　老四依旧没回应，老五大声喊：“我要吃牛排！妈妈我想吃那个饼，妈妈你给我买一个嘛，我想吃，妈妈妈妈妈妈……”
　　李映安问：“你以后能这么问你爸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所以你天天逮着我念叨？”
　　老五听不懂，只是一直哼唧，声音越来越尖锐。
　　李映安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回到家，一个身高一米六出头，体型犹如俄罗斯套娃的男人瘫在沙发上，呲着牙说：“这事没搞头，那伙计一开始说搞完了有四五十万，结果现在要十万块都要不来。”
　　对面说：“张哥如今口气不得了，十万跟洒水一样，不过现在确实也不算个钱了，我那个兄弟要我帮他厂里干活，一个月给我一万六，我也没答应。他一个月估计能挣几十万，就给我这么点，没把兄弟当兄弟。”
　　这个嘴上跑马的男人，是张梅的老公，张大明。
　　张大明打电话的时候，开口闭口就是几十万，但张梅记忆中，每次她要钱，都要大吵一架，然后以张大明给个二百块收尾。
　　别的记忆模糊，这吵架的内容倒格外清晰：
　　“钱钱钱，你以为钱那么好赚的？”
　　“天天瞎疑神疑鬼！现在钱不好赚！怎么就是给外面野女人了！疯子！”
　　“带个孩子还叫叫叫，钱也没少给你。”
　　“什么叫每次就给二百？二百不是钱吗？不要给老子拿过来。”

　　李映安眼前又开始发晕。
　　李映安敲开周姐的门，不好意思地说：“周姐，麻烦你帮我看半个小时孩子，我跟张大明有话要说。”
　　刚才你说的看孩子有盼头，现在我把报应给你送过来了。

　　李映安向来尊重正常人，所以在正常人面前都非常注意礼貌。
　　但在非正常人面前……

　　李映安抽过张大明的手机，大声说：“老弟，这事你不干，给你明哥引荐一下。引荐不了？那你吹你爹的牛皮呢？”
　　张大明被抢手机的时候没反应过来，李映安两句话落地后反应过来了。

　　张大明勃然大怒：“你个癫子你说什么东西！”
　　说完就想扑过来打李映安。
　　但是一坨瘫在沙发上的肥肉要站起身也得花些功夫。

　　李映安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张大明身上一砸。砸地上怕把手机砸坏了，要钱买新的。
　　眼见着这人要爬起来了，李映安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踹，张大明是倒了，李映安也往后踉跄了两步，感觉腿部有拉伤。
　　啧，忘了这是张梅的身体了。太弱了，打顺风局都打不过。

　　张大明举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的时候，李映安已经拿起了擀面杖。
　　“你砸，你砸，我看你能装狠到什么时候。”李映安大吼，擀面杖几乎戳到张大明鼻子上。
　　李映安说道：“张大明，我告诉你，我李……张梅，向来不是个好脾气，你要是不能当个人，我不介意送你当鬼。”
　　“张大明，我不是在找你吵架，我是在给你下最后通牒。一个月必须拿起码三千块钱，必须带孩子出去锻炼身体，不然咱俩就好好比划两下子，拼个你死我活的，我反正不在乎！”

　　张大明好像被李映安的架势吓住了，嘴巴翻了半天，说了“癫子”两个字就准备推门出去。
　　李映安拿着擀面杖把他手里的现金和银行卡的钱逼了出来。

　　把老五和老四从周姐家接回来的时候，周姐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早该这样了。”
　　李映安回复说：“以后都这样。”
　　老五听了哇哇叫，老四倒还是没反应。
　　李映安内心叹气。

　　老三回来换鞋的时候，李映安瞥见袜子是没见过的白色蕾丝袜，上前撩起老三校服裤腿，发现是长筒蕾丝白袜——张梅肯定没买过。
　　“哪里来的？”
　　李映安的本意是想问是朋友送的还是自己买的。
　　老三爆发了：“要你管！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的隐私！我的自由！”
　　摔门的力气之大，让李映安觉得整栋楼都晃动了。

　　老二回来的时候，眼下的黑眼圈几乎掉到下巴，李映安上前问：“黑眼圈这么严重？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明知故问。”老二拨开李映安的手：“我这样不是你们逼的吗？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李映安默念了几十分钟的静心诀，灌下好几种刚买的营养补品。
　　不要紧，身体是第一位的。
　　身体养好了，情绪就平和了，李映安，睡觉，明天起来继续解决问题。

　　温和的闹钟响了。
　　一只手摁掉。
　　温和的闹钟再次响了。
　　一只手再次摁掉。
　　温和的闹钟第三次响起，李映安迷迷瞪瞪看向屏幕：星期三，15:50，闹钟的备注是接孩子。

　　李映安一下子清醒，看向床头柜——空空如也。
　　她昨天买的营养补剂都没有了。
　　等等，是昨天吗？
　　如果今天还是星期三，那她度过的星期三还算昨天吗？
　　好哲学的问题。
　　那么今天，还接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