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互道来历 互相告诉自 ...


  •   江栖淮下意识伸出去想要搀扶的手,在即将碰到温杳依时骤然顿住,又飞快收回。

      方才那接连数鞭尽数落在少女单薄的脊背,温热的鲜血浸透粗布衣衫,顺着衣料纹路往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她浑身克制地轻轻发颤,并非出于畏惧,而是皮肉撕裂的剧痛不断牵扯筋骨,几乎要撑不住自身重量。

      地牢主人带着长鞭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厚重牢门落锁的闷响遥遥传过来。囚室里其余女子全都死死缩在最远的石壁角落,头颅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四下安静得只剩石壁渗水,滴答、滴答,沉闷地敲在死寂之中。

      温杳依借着这短暂的空隙,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发软的双腿,独自踉跄后退数步,彻底拉开与江栖淮之间的距离。后背撕裂般的痛感源源不断地往脑子里钻,腥甜的血气反复冲上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溢出半分痛哼。石缝漏下一缕微弱灰光,落在她苍白清冷的侧脸上,疏离又孤冷。

      江栖淮立在原地,腕间沉重的铁链垂落在石板上,发出细碎冰冷的碰撞声。他垂眸看向少女身后不断渗血的衣料,视线又扫过她手臂上层层叠叠、早已愈合却依旧清晰的旧鞭痕,眼底凝着一层沉郁的不解。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清冷淡漠,听不出半分温和情绪,只是直白地发问:“为何替我挡下那一鞭。”

      温杳依脊背绷得笔直,刻意与他隔开很远的距离,垂着眼看向脚下那摊未干的血迹,声音轻而虚弱,裹挟着难以掩盖的钝痛:“此地有规矩,新人入牢必先受罚。你不知分寸,方才那一鞭若是落在你身上,绝不会仅仅数鞭便作罢。”

      “你我素昧平生,不必为此平白添一身重伤。”江栖淮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这里所有人皆只求自保,你的举动于你没有半点益处。”

      温杳依极轻地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意,只剩一片荒芜漠然:“方才只是一时冲动罢了。从前我也同你一般,不肯屈膝低头,被卖到这地牢之后,次次受罚,才慢慢学会收敛傲骨。方才看见你,只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这份心软,绝境之中只会拖累你。”江栖淮淡淡提醒。

      话音未落,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名看守提着一只木盒走入囚室,随手将木盒丢在地面。盒中盛放着上好金疮药与干净粗布绷带。二人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不多置一词,转身落锁离开。

      又是这般扭曲的行径。肆意施暴过后,送来名贵药膏将伤口养好,只为等待下一次折磨。

      温杳依淡淡瞥了一眼木盒,没有上前。她素来不喜与旁人亲近,自然也不会应允让江栖淮替自己处置后背的伤口。

      江栖淮看向那盒药膏,又望向少女不断渗血的后背,短暂沉默片刻:“伤口拖延久了容易溃烂。”

      “不必劳烦你。”温杳依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我自己可以处理。”

      江栖淮没有上前强求,只是安静颔首,不再提及上药一事。

      温杳依独自缓步走到囚室左侧空置的石壁下方,缓缓坐下,与江栖淮所在的位置隔开一大片空旷的青石板,界限分明。江栖淮亦走到另一侧石壁坐下,二人遥遥相对,互不靠近。囚室其余女子依旧蜷缩在最远的角落,不敢靠近二人。

      地牢再度陷入安静,唯有渗水声长久回荡。

      片刻后,江栖淮率先打破沉寂。

      “方才你说,是被人贩卖至此。”他平缓发问,“其中缘由?”

      温杳依指尖轻轻摩挲着腿上破旧的衣料,缓缓说起过往,语调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我名温杳依。从前家中是寻常书香门第,父母待我温和宽厚。昔日院中栽有白梅,冬日花开,日子安稳平和。后来一场寒疾骤然袭来,双亲接连病逝。”

      “母亲临终放心不下我,将我托付给她唯一的妹妹,我的姨母柳氏。柳氏在灵前痛哭立誓,许诺好好照拂我。我那时轻信了她的承诺,办完丧事便随她回到柳家。”

      “不出半月,她便撕下伪装。收走我父母留下所有贴身遗物,将我赶到柴房,日日苛待。我本打算熬到及笄便独自离去,寻一处山野独居。可她早已暗自拿我换取银两。深夜寻来壮汉,用迷药将我掳走,等我再次清醒,便身处这座地牢。”

      她抬眼望向漆黑的石壁深处,眼底无悲无喜。

      “血脉至亲,尚且为银钱将我推入炼狱。这世间,再无值得我托付之人。”

      说完,她隔着中间遥远的空地看向江栖淮。

      “你的气度清贵,不似会被贩卖之人,为何会被关在此地?”

      江栖淮抬眸望向高处狭窄的石缝,外面没有天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昏暗。他静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出自身来历。

      “我是江栖淮。江家掌部分边境兵权,朝堂夺储之争暗流汹涌。家父始终保持中立,不愿依附三皇子,因此被他记恨。”

      “三皇子罗织谋逆的莫须有罪名,一夜包围江府,父兄打入天牢,亲眷或流放或贬为庶人。他不便明着取我性命,便暗中将我交给此地主人,关押折磨。此地地牢主人与他私下往来,专门替他处置这些不便公开处决的人。”

      “他打算日日磋磨我,折尽江家仅剩的风骨。”

      温杳依安静听完,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怅然。她是被至亲背叛坠入深渊,他是皇权争斗下无辜的牺牲品。二人来路截然不同,最终却困在同一片不见天日的牢笼。

      “不必怜悯。”江栖淮看出她眼底微弱的动容,淡淡开口,“我早知晓朝堂凶险,只是未曾料到对方手段如此阴私。”

      “往后主子再来,切记不要直视他,更不要挺直脊背与他对峙。”温杳依压下多余心绪,冷静地将自己在地牢七日摸索出的生存规则告知他,“无论他喜怒、醉酒或是清醒,只要取出鞭子,低头垂眸,才能稍稍减轻责罚。”

      “顺从便能免受鞭打?”

      “不能。”温杳依坦然摇头,轻轻掀起一截衣袖,露出小臂上交错深浅的旧痕,“在这里,责罚永远无法完全避开。只是不肯低头,便会被打到奄奄一息。我最初也曾不肯示弱,换来整整一日不停歇的鞭挞。”

      江栖淮望着那些层层交错的伤痕,眸色微微下沉。他从前立于朝堂,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坚守风骨,可这座炼狱,逼着眼前女子亲手收敛所有骄傲,只为勉强苟活。

      “若有一日能离开此处,你打算去往何处?”

      温杳依茫然望向无边黑暗。离开二字,于她而言太过虚幻缥缈。

      “我没有归处。温家旧宅早已被族人瓜分,世上再无等候我的人。若真能走出地牢,便寻一处无人深山,独自度日,再不与世人相交。”

      她转而问他:“你若是得以脱身?”

      “查清三皇子构陷江家的全部证据,为满门翻案。”江栖淮语气清冷,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念,“所有加害江家之人,我不会轻易放过。”

      温杳依轻轻颔首:“前路艰难。”

      “纵是荆棘丛生,也必须前行。”

      二人不再交谈,各自安静倚着相隔甚远的石壁。地牢气温渐渐下沉,温杳依衣衫单薄,失血过后身子隐隐畏寒,却丝毫没有去往江栖淮身侧的念头。

      江栖淮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终究没有起身靠近,只是隔着空旷地面低声提醒:“地上潮湿,尽量不要长久贴着石壁。”

      “多谢。”温杳依轻声应答,身形未动。

      不多时,远处传来看守巡查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敛声,各自垂首,互不言语,安静等候巡查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互道来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