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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他们的初遇 ...

  •   残秋的风卷着枯败的梧桐叶,拍打着温家旧宅斑驳的朱漆门窗,簌簌声响落在温杳依耳中,像极了父母离世那日,漫天落雨敲棺的凄冷。

      半月前,温家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夺走了她双亲的性命。

      昔日书香满庭、安稳顺遂的温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偌大的宅院没了主人,仆从四散,家产被族人瓜分殆尽,只余下年仅十七的温杳依,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息奄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托,将她托付给了唯一的亲妹,她的亲姨,柳氏。

      彼时柳氏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对着逝者的棺木立誓,定会视温杳依如己出,护她一世安稳,保她衣食无忧,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单纯懵懂的温杳依信了。

      她守着父母灵柩,办完所有后事,变卖了身边仅余的几件贴身细软,干干净净,一身素衣,跟着柳氏回了柳家。

      她以为,往后纵然无父无母,尚有至亲可依,尚可守着一身清白,安然度日。

      她从未想过,人心薄凉,最狠不过枕边至亲,最毒不过画皮熟人。

      柳氏的温柔和善,从来都是演给死人看的假面。

      住进柳家的第三日,柳氏便收了她所有贴身玉佩、细软,收走了父母留给她最后的念想。第五日,便撤去了她的客房,让她住进逼仄潮湿的柴房,日日苛待,粗茶淡饭,苛责不断。

      温杳依性子清冷温顺,自幼饱读诗书,懂隐忍,知分寸。她寄人篱下,从不争不抢,受了委屈也默默咽下,只盼安稳熬过时日,待到及笄,便自行离开,寻一处清净之地,了此余生。

      可她的退让与隐忍,换来的不是善待,而是变本加厉的算计与歹毒。

      柳氏夫妇从未真心想要收留她这个累赘。

      在他们眼中,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温杳依,不是至亲外甥女,只是一件可以换银钱、牟私利的货物。

      第七日深夜,夜色漆黑如墨,无月无星,阴风穿巷。

      两个身着黑衣、面色凶悍的壮汉,悄无声息闯入柴房。

      温杳依从浅眠中惊醒,还未看清来人模样,口鼻便被沾了迷药的布巾死死捂住。

      意识瞬间崩塌,天旋地转之间,她最后看见的,是立在柴房门口、眼神冰冷、毫无半分不忍的柳氏。

      那个对着她父母棺木发誓护她周全的姨母,此刻眉眼间只剩贪婪与冷漠,亲手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再次睁眼时,刺骨的阴冷与潮湿,瞬间包裹了四肢百骸。

      没有天光,没有人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霉腐味、铁锈味,混杂着淡淡的药香,诡异又瘆人。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冰寒透过单薄的素衣,一寸寸渗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许久才适应这死寂的黑暗。

      这里是一处深埋地底的地牢。

      石壁潮湿渗水,滴滴水珠砸在石板上,发出单调又压抑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钟鸣。四周石壁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鞭痕、血印,层层叠叠,新旧交错,不知浸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与苦痛。

      偌大的地牢被铁栏分割成数间囚室,每一间都锁着身形单薄、面色惨白的女子。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低垂着头,浑身颤抖,不敢哭,不敢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群苟延残喘的蝼蚁,被困在这座人间炼狱之中,不见天日。

      温杳依浑身酸软无力,后颈的钝痛还未消散,迷药的余劲依旧盘踞在四肢。她撑起虚弱的身子,缓缓坐起,指尖触到身下冰冷的石板,触目所及的一切,让她浑身发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成灰。

      她被卖了。

      被母亲最亲的妹妹,亲手卖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牢。

      没有情面,没有温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念。

      昔日亲情脉脉,不过是一场精心伪装的笑话。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温杳依抬起清冷的眼眸,望着眼前死寂的炼狱,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下荒芜的寒凉,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温家小女,再无护她之人。

      天地辽阔,万家灯火,再无她容身之处。

      这间地牢的囚徒,都是和她一样,被人贩子、被至亲、被熟人变卖而来的女子。她们大多出身清白,温顺柔软,却一朝落难,坠入这无边地狱。

      在这里,没有规矩,没有情理,没有善恶,只有无尽的折磨与苛待。

      关押她们的,是一个性情极端扭曲、喜怒无常的变态权贵。

      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无人敢探寻他的身份,地牢里所有囚徒,都只敢战战兢兢地称他——主子。

      这位主子,有着世间最偏执、最疯狂的癖好。

      他偏爱囚禁清白温顺之人,以折磨她们为乐,情绪变幻无常,疯癫狠戾,无人能揣摩分毫。

      地牢里的所有苦难,都源于他瞬息万变的心情。

      他心情不好、烦躁郁结时,会提着长鞭走入囚室,肆意抽打每一个囚徒。长鞭带着倒刺,落下便是皮开肉绽,血肉翻飞,硬生生将单薄的脊背抽得溃烂红肿,鲜血浸透衣衫,黏在冰冷的石板之上。

      他醉酒癫狂、神志不清时,更是暴虐无度。长鞭挥舞毫无章法,下手狠辣决绝,不论男女,不分强弱,哪怕囚徒早已痛得蜷缩在地、奄奄一息,他依旧不会停手,只会看着满地鲜血,笑得癫狂又诡异。

      哪怕是他心情愉悦、兴致正好之时,也不会放过她们。

      毫无缘由,毫无征兆,一时兴起,便要挥鞭施虐。

      好像唯有看着这些人痛苦颤抖、含泪隐忍、遍体鳞伤的模样,才能填补他骨子里的扭曲空洞,才能让他感受到片刻的快意。

      在地牢之中,听话要抽,不听话更要抽。

      安静隐忍,是故作乖巧,要罚;惊惧哭泣,是忤逆反抗,要罚;沉默呆滞,是死气沉沉,要罚;哪怕呼吸稍重、眼神微动,只要不合他心意,便是一顿酷刑鞭挞。

      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永远带着未愈的旧伤和新鲜的血痕,日日活在恐惧与剧痛之中。

      可最让人崩溃绝望的,从不是皮肉之苦。

      是他极致矛盾的残忍。

      他挥鞭肆虐,将人打得血肉模糊、筋骨欲断,让人痛不欲生、濒临死地。可待他清醒过后,褪去疯癫暴戾,又会命人送来世间最好的金疮药、疗伤圣品。

      那些千金难求、权贵世家都视若珍宝的珍贵药膏,会一丝不苟地涂抹在她们溃烂的伤口之上,精心医治,细心照料,让她们的伤势以最快的速度愈合。

      他会治好她们所有的伤,留住她们的性命,养好她们的身子。

      不是心软,不是怜悯。

      只是为了——留着完好的人,承受下一次更极致、更疯狂的折磨。

      打碎,治愈,再打碎,再治愈。

      往复循环,无休无止。

      这是比直接杀死她们,更残忍、更诛心的折磨。

      死亡是解脱,可在这里,她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只能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反复承受皮肉撕裂的剧痛,反复从伤痛中愈合,等待下一场突如其来的酷刑,被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彻底碾碎心智。

      温杳依入狱的第一日,便亲眼见证了这场荒诞又残忍的炼狱规则。

      那日午后,地牢死寂无声,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动弹。

      一位囚徒只是微微抬头,偷偷望了一眼走入囚室的主子。

      仅仅一眼。

      便触怒了他。

      阴沉的笑声骤然响起,下一秒,凌厉的长鞭破空而至,狠狠抽在那女子的肩头。

      “啪——!”

      清脆又恐怖的裂响,划破地牢的死寂。

      鲜红的血珠瞬间迸溅而出,浸透素衣,刺眼夺目。

      那女子痛得浑身痉挛,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喊,泪水瞬间崩落,身躯剧烈颤抖。

      可主子的兴致已然被勾起。

      他今日心情平平,无喜无怒,却偏偏要寻乐子。

      长鞭一下又一下,密密麻麻落在女子的脊背、手臂、双腿,力道狠绝,招招见血。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原本清秀单薄的女子,已是遍体鳞伤,衣衫破碎,浑身血肉模糊,整个人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几乎断气。

      所有囚徒尽数垂着头,浑身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座地牢。

      温杳依蜷缩在囚室角落,单薄的身子紧紧靠在冰冷石壁上,十指死死攥紧了破败的衣角,指节泛白,浑身冰冷。

      她亲眼看着一场毫无缘由的酷刑,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的人被肆意摧残。

      心底的寒意,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她终于彻底清楚,自己坠入了怎样一座人间炼狱。

      这七日,是温杳依此生最难熬的七日。

      日日心惊胆战,夜夜不得安眠。

      白日里,随时要承受突如其来的鞭挞,哪怕万般隐忍,也难逃皮肉之苦。夜里,听着四周细碎的呜咽、隐忍的痛哼,感受着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隐隐作痛,睁眼是黑暗,闭眼是恐惧。

      她性子本就清冷孤绝,双亲离世、至亲背叛、坠入炼狱,层层打击之下,她更是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心。

      不说话,不哭闹,不挣扎,不奢望。

      每次鞭挞降临,她便默默垂眸,死死隐忍,任由长鞭落在身上,皮肉撕裂,鲜血流淌。

      她从不求饶,从不示弱。

      疼痛入骨,却磨不灭她骨子里仅存的傲骨。

      短短七日,她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新旧叠加,深浅不一,触目惊心。单薄的身子本就孱弱,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脸色常年惨白,不见一丝血色。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冷澄澈,藏着历经磨难的沉静,藏着无人读懂的荒芜,还有一丝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她以为,往后余生,她便只能这般,困死在地牢之中,日复一日承受折磨,直至油尽灯枯。

      直到入狱第七日的黄昏。

      地底地牢本无昼夜之分,唯有石壁缝隙透入的一丝微弱暗光,能勉强分辨时辰。

      那日,地牢厚重的黑石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沉闷的开门声响,打破了连日的死寂。

      所有囚徒瞬间僵住身子,头颅垂得更低,呼吸骤然停滞,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神。

      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又来施虐寻乐。

      唯有温杳依,微微抬眸,透过昏暗的光影,望向牢门之处。

      两道黑衣侍卫迈步走入,身姿挺拔,面色冷硬,动作粗暴,押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这座炼狱囚牢。

      那是一个男子。

      是这座常年只关押女子的地牢里,唯一出现的少年郎。

      他一身素色锦袍,衣衫整洁,不染尘埃,与这肮脏血腥、破败不堪的地牢格格不入。身姿颀长挺拔,脊背笔直,哪怕被铁链锁住手腕,步履沉稳,身姿依旧端方如玉,自带一身清贵孤绝的气度。

      他周身萦绕着一种极致清冷、疏离淡漠的气息,像是山间风雪,月下寒松,干净、凛冽、遥远,不染世俗半分烟火。

      哪怕身陷囹圄,铁链缠身,依旧不见半分狼狈卑微,唯有一身傲骨,铮铮难折。

      男子微微垂着眼,长睫浓密,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面容清俊绝伦,轮廓冷硬利落,眉眼深邃清冷,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唇色偏淡,无波无澜。

      他便是江栖淮。

      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无人知晓这般清贵绝尘的少年,为何会被打入这座黑暗地牢,与她们这些落魄女子一同囚禁受辱。

      他周身的气场太过清冷高贵,太过疏离绝尘,一看便是自幼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之人,从未经历过这般肮脏苦难、卑贱屈辱的境地。

      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入这间囚室,沉重的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铁锁落锁,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铁链拖地,发出冰冷的摩擦声响。

      江栖淮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血腥、布满伤痕的囚室,扫过四周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女子们。

      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仿佛周遭的血腥苦难、绝望炼狱,都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半分心绪。

      可他不懂这里的规矩。

      不懂这座地牢扭曲又残忍的生存法则。

      在这里,生人入狱,必先受罚。

      这是那位变态主子定下的规矩,无人可以例外。

      新人初来,不知敬畏,不知惶恐,便是最大的罪过。

      不过片刻,一道慵懒又阴鸷的脚步声,缓缓从地牢深处传来。

      那人缓步走来,锦衣华服,面容藏在阴影之中,神情慵懒,眼底却藏着疯癫的戾气。

      正是这座地牢的掌控者。

      他今日心情极好,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的笑意,闲来无事,便想来看看新入狱的猎物。

      视线落在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江栖淮身上,他微微挑眉,兴致骤起。

      许久未曾见过这般风骨卓然、傲骨铮铮的人了。

      越是傲骨难折,越是清冷绝尘,折磨起来,便越是有趣。

      他手中把玩着一根漆黑的牛筋长鞭,鞭身带着细密倒刺,在昏暗的光影下,泛着冰冷森然的寒光。

      “新来的?”

      他声音慵懒阴柔,带着几分疯癫的戏谑,“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一身硬骨头。”

      江栖淮立在原地,脊背挺直,身姿未弯分毫。

      他未曾经历过这等阴私炼狱,不知对方的残忍偏执,亦不懂所谓的臣服敬畏。面对来人阴鸷的审视与戏谑,他眼底依旧清冷平静,无半分惧色,也无半分讨好。

      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澄澈又疏离,静静看着对方。

      没有低头,没有垂眸,没有颤抖,没有示弱。

      这副清冷孤傲、不卑不亢、全然不惧的模样,彻底触怒了地牢主子。

      他最厌恶的,便是有人在他面前自持傲骨,不肯臣服。

      “看来,是不懂规矩。”

      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去,眼底戾气暴涨,阴沉狠戾瞬间席卷整张面容。

      “没关系。”

      他低低笑起,笑声阴冷瘆人,“本座亲自教你。”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然扬起!

      凌厉的黑色长鞭裹挟着破空风声,带着撕裂皮肉的狠劲,直直朝着江栖淮的胸膛狠狠抽去!

      力道迅猛,速度极快,带着常年施虐的狠辣,这一鞭落下,必然皮开肉绽,筋骨受损。

      四周所有囚徒皆是浑身一颤,死死闭紧双眼,不敢去看。

      她们太清楚这一鞭的力道,太清楚这种倒刺长鞭落在身上的剧痛。

      这位新来的公子,这般傲骨,今日必定要受极致酷刑。

      江栖淮眸光微凝,下意识想要侧身避开。

      可手腕铁链缠身,活动受限,根本无从躲闪。

      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并非恐惧,只是纯粹的猝不及防。

      下一瞬,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骤然从侧面扑出。

      速度极快,决绝又突兀。

      温杳依一直静静缩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个清冷绝尘的少年,一身傲骨,不染尘埃,闯入这片污浊炼狱。看着他不懂规矩,不惧强权,即将迎来一场惨烈鞭挞。

      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无数人因为不懂臣服、不懂示弱,被活活打得半死不活。

      她见过太多血肉模糊,太多绝望崩溃。

      这一刻,心底某处早已死寂柔软的角落,忽然轻轻颤动。

      她和他一样,生来清白,生来傲骨。

      只是她早已被生活、被苦难、被无尽的折磨,磨去了所有锋芒,学会了隐忍低头,学会了苟且存活。

      可眼前的少年,依旧保留着那份干净的傲骨。

      她不忍心看这般清贵之人,一朝折骨,血染白衣。

      也或许,是这无边黑暗的炼狱里,终于出现了一抹和曾经的自己相似的影子,让她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不忍覆灭的情愫。

      来不及思索,来不及犹豫。

      在长鞭破空落下的瞬间,温杳依纵身扑了过去。

      她纤细单薄的脊背,完完全全、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江栖淮身前。

      “啪——!!”

      震耳的裂响骤然炸开在地牢之中。

      带着倒刺的牛筋长鞭,没有落在江栖淮挺拔的胸膛上,而是狠狠抽在了温杳依单薄的后背上!

      尖锐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倒刺狠狠撕裂肌肤,深入皮肉,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她身上早已破旧不堪的素衣。

      剧烈的痛感比她以往承受的任何一次鞭挞都要凶狠、都要刺骨。

      浑身的筋骨仿佛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裂,皮肉翻飞,血肉模糊。

      温杳依身形猛地一颤,双腿骤然发软,单薄的身子狠狠踉跄了一下,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她死死咬牙咽了回去。

      她死死攥紧十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忍下撕心裂肺的剧痛,不让自己痛哼出声,不让自己狼狈垂倒。

      脊背火辣辣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入血肉,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剧痛。

      鲜血顺着单薄的脊背缓缓流淌,浸湿衣衫,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猩红的血花。

      地牢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这突兀的一幕,满脸惊愕,难以置信。

      连喜怒无常的地牢主子,都微微顿住了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玩味。

      他垂眸看着身前这个单薄孱弱、满身旧伤的女子。

      她身形纤细,摇摇欲坠,浑身都在克制地颤抖,脊背的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垂着眸,沉默隐忍,没有一声哭喊,没有一丝求饶。

      清冷的侧脸惨白如纸,唇瓣失去所有血色,唯独那双眸子,依旧澄澈安静,淡然无波。

      疯癫的兴致再次被勾起,他低低一笑,阴恻恻道:“倒是个护人的。”

      “既然你要替他受罚,那这一鞭,不够。”

      话音落下,又是几鞭,毫不留情地狠狠落下!

      一鞭接着一鞭,尽数落在温杳依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之上。

      啪啪裂响接连不断,响彻死寂地牢。

      旧伤叠加新伤,层层血肉撕裂,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浑身冰冷。

      她的身子越来越虚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意识开始模糊,唯独死死立在原地,半步未挪,死死挡在江栖淮身前。

      始终没有让开分毫。

      身后的江栖淮,早已彻底怔住。

      少年挺拔的身躯僵在原地,浑身的清冷淡漠瞬间碎裂殆尽。

      他垂眸看着身前纤细单薄、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那不断渗出的猩红鲜血,看着她明明痛得快要晕厥,却依旧执拗伫立的模样。

      温热的血,甚至溅落到了他洁白的锦袍下摆,晕开淡淡的血色痕迹。

      刺骨的痛感是落在她身上的,可那滚烫的猩红、那隐忍的身姿,却狠狠撞进了他清冷荒芜的心底。

      他自幼身居高位,见惯阿谀奉承,见惯趋利避害,见惯人心凉薄。

      从未有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初次相见的陌生人,心甘情愿挡下极致酷刑,甘愿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折磨。

      更何况是在这人人自保、人人卑微、人人只求苟活的炼狱地牢之中。

      眼前的女子,身形单薄,看似脆弱不堪,却有着最执拗、最干净的温柔与善良。

      几鞭过后,地牢主子终于玩够了,收起长鞭,意兴阑珊地转身离去。

      阴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终于恢复死寂。

      极致的疼痛终于席卷了温杳依所有的意识。

      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耗尽。

      她身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下一瞬,一双微凉有力的手臂,稳稳伸出,精准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江栖淮垂眸,怀抱着浑身是血、孱弱冰冷的少女,清冷深邃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风雪冰封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碎裂,悄然滋生。

      昏暗阴冷的地牢之中,血腥漫卷,霜骨生寒。

      他与她的相遇。

      始于无边炼狱,始于一身血痕,始于她奋不顾身的一次相护。

      从此,寒地牢,遇淮雪。

      荒芜岁月,终有相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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