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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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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为什么会这么痛?
花难渡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先一步扎进眼底。
他躺在翻倒的公交车残骸里,半边车身压在路边护栏上,另一半悬着,像随时会从盘山公路上滚下去。
山间午后的日光很亮,亮到一切都无处藏身。
火焰从座椅底下蹿出来,沿着破裂的塑料板往上爬。
玻璃碎散落一地,反射着阳光和火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车顶塌了一半,铁皮卷曲,电线垂下来,噼啪作响。
有人在哀嚎。
不,或许已经不能叫人了。
那些东西蜷缩在车厢里,四肢被火烧得拉长又扭曲,皮肤焦黑,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坠。
它们在阳光里显得更加可怖,半透明的身体被火焰一照,里面像藏着许多张痛苦的人脸。
那是一具具被火焰吞没的鬼影。
可在花难渡眼中,却完全不是这样。
白天的山路、刺眼的太阳、燃烧的公交车,都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金红色。
火不再是火。
那是一片明亮而温暖的炭炉。
红亮的炭火堆在铁架下,热浪一阵阵扑上来。油脂滴落下去,滋啦一声,溅起细碎的火星。
空气里没有焦臭,没有汽油,没有被烧裂的塑料味,反而漫开一种奇异到近乎诱人的香气。
像刚烤好的肉。
外皮被炙得焦脆,边缘泛着深褐色,油光顺着纹理缓缓流下来,肉汁被热气逼出,一滴一滴落在炭火上。烟气翻起来,带着脂肪被烤化后的甜味,浓郁得让人头晕。
花难渡怔怔地看着。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吃东西了。
真的好久了。
为了辞职、交接工作、整理东西,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
早上赶车的时候,也只是随便灌了几口水。
他一路从大城市逃回来。
然后就是车祸。
再然后,就是现在。
饥饿感来得比疼痛更凶猛,更原始,几乎把所有理智都冲散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像野兽闻到了血。
现实里的鬼怪拖着半截烧烂的身体往外爬,指甲抠在车厢地面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可是花难渡看到的,是一整块刚从火上取下来的烤肉。
它近在咫尺。
香气像钩子一样钻进鼻腔。
他伸出手。
那只手上全是血,指尖还在发抖。
可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火焰烧在他的手背上,现实里皮肉被烫得发红,空气里冒出一点刺鼻的焦味。
幻觉里,却只是炭火温柔地烘着他的指尖,像是冬日里靠近炉火时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
鬼怪尖叫起来。
在林折月耳中,那叫声凄厉到几乎刺穿耳膜。
可在花难渡耳中,那只是烤肉被撕开的声音。
鲜嫩的肉丝断裂,热气往外一涌。
他低下头,咬了下去。
双手按着一只还在挣扎的鬼怪,像饿了许多天的野兽一样,大口大口撕咬着它的身体。
黑色的怨气从鬼怪身上喷涌出来,又被他吞进喉咙。
每吞下一口,他身上那些伤口就像被某种力量填补一样,缓慢地蠕动愈合。
烤肉很香。
烫得舌尖发麻,油脂浓郁,焦脆的外层咬开后,里面是近乎甜美的汁水。
空了太久的胃像是终于被安抚,疼痛短暂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更可怕的饥饿。
还不够。
完全不够。
公交车里到处都是食物。
那些蜷缩的、爬行的、尖叫的东西,在花难渡眼中都变成了一块块炭火上滋滋作响的肉。有的像烤得酥烂的肋排,有的像被蜜汁裹住的腿肉,有的还冒着鲜亮的油光,香得让人发疯。
他抬起眼。
那一瞬间,日光和火光一起照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黑色短发被烟灰和血弄得凌乱,发梢贴在额角,越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活气。
一边是白日下燃烧的公交车,鬼怪嘶叫,焦尸般的影子在火里挣扎。
一边是阳光底下的炭火宴席,肉香四溢,热气腾腾,所有东西都在诱惑他继续吃下去。
花难渡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另一边,林折月缩在外侧的护栏边上。
可他面前,是一辆炸毁的鬼公交。
还有一个正在吃鬼的人。
林折月真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
为什么要来青雀镇实习?
他一个大学快毕业就出车祸,出了车祸以后莫名其妙开了阴阳眼,毕业之后又被黑白无常半哄半逼签了工作合同的倒霉蛋,本来就已经够惨了。所谓走阴人,说得好听点是阴阳两界的临时工,说得难听点,就是阳间没人要,阴间也不肯放过的苦力。
他也不想干。
可他没得选。
青雀镇原本只是偏远山里的小镇,后来赶上国家扶持,一度也算个不错的旅游小镇。
可早些年,镇子地下沼气爆炸。
死了一百四十多人。
从那以后,这地方就落寞了许多。
林折月本来只是接了个活,来确认鬼公交的运行路线,顺便把滞留在车上的亡魂登记引渡。
谁知道这鬼公交居然大白天也敢出来。
按流程来说,他上车,确认乘客身份,找到核心怨念,交涉,失败就摇人。
很普通。
很标准。
很适合新人练手。
可现在呢?
现在公交车炸了,鬼怪疯了,他腿断了,符纸烧没了,手机没有信号,阴差热线打不出去,眼前还有个原本应该比他更倒霉一些的人,正跪在火里吃鬼。
吃鬼。
林折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看见那个男人半边身体都被火烧得不像样,衣服破碎,黑色短发被血和灰弄脏,发梢凌乱地垂在额前。
鬼怪被他按在掌下,连逃跑都做不到。
每一下都让林折月头皮发麻。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
别发现我。
千万别发现我。
我是路过的。
我是空气。
我是块石头。
我一点都不好吃。
他的腿受伤了,膝盖以下全是血,根本动不了。刚才爆炸时,一根变形的金属条划开了他的小腿,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已经把鞋袜浸透了。
林折月不敢赌。
他现在完全搞不清状况。
眼前这个到底是什么?
人?
妖?
鬼?
可他明明记得,刚才车祸发生的时候,这个人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那时候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这个人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一个背包,脸色有些疲惫,但怎么看都是个活人。
他应该是人吧?
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从外面来的。
可哪个人会在被烧成这样以后,还能坐起来吃鬼?
林折月咽了咽口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火势越来越大。
车窗外的山路被白昼照得清清楚楚,撞断的护栏外是陡峭的山坡,远处的树影在太阳底下晃动,绿得有些刺眼。
公交车残骸里,鬼怪的数量正在减少,而那个黑发男人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林折月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等他把那些鬼怪都吃完了。
下一个会是什么?
火光里,花难渡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摸向自己身边那个被压得变形的背包。
背包拉链坏了一半,布料被火燎出焦痕,可里面的文件袋还在。花难渡用满是血的手把它拖出来,动作很轻,轻得和刚才撕咬鬼怪时判若两人。
文件袋里装着房产证,还有过户证明。
青雀镇的一栋楼。
那是爷爷奶奶留给他的东西。
他来到青雀镇,就是因为终于受不了大城市的高压,想逃回来。
可他一直想着,等到了青雀镇就好了。
等到了那里,他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不是租来的,不是临时的,不是被房东一句话就能赶出去的地方。
是爷爷奶奶留给他的家。
爷爷奶奶。
这个念头一出现,花难渡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袋,眼神一点点空下来。
火焰还在烧。
鬼怪还在嘶叫。
可他却像忽然失去了力气,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林折月僵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他看着花难渡倒在火光边缘,山里的天气变得很快,刚才还刺眼的太阳被乌云遮住,风从山坡下卷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烧红的铁皮上,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雨势迅速变大。
大雨哗啦啦地砸下来,像有人从天上倾倒了一整盆冷水。
他盯着不远处昏过去的花难渡,纠结了很久,还是咬着牙往那边挪。
腿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还是爬了过去。
如果这个人真的要杀他,刚才他们离得那么近,他早就死了。
而且……那些鬼怪确实没有再扑上来。
某种意义上,花难渡救了他。
林折月艰难地把人从火边拖出来,拖到车厢外相对安全的地方。雨水很快把两个人都浇透了,花难渡脸上的血和烟灰被冲淡,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皱着,手里还攥着那个被雨打湿的文件袋。
花难渡很快醒了。
他睁开眼时,雨还在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暴雨压下来的灰。山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不远处的公交车残骸还冒着烟,空气里全是烧焦后的潮湿气味。
花难渡怔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旁边的林折月。
林折月看起来年纪不大。
黑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棕色的眼睛因为失血和惊吓显得有些发散。虽然形容一个男生可爱似乎不太妥当,但他第一眼看上去确实是无害的,甚至有点可怜。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兔子。。
他脸色惨白,腿上全是血。
花难渡又看向不远处的公交车。
公交车已经被雨浇灭了大半,只剩车头和塌陷的车厢里还冒着灰白色的烟。雨水顺着扭曲的铁皮往下淌,混着玻璃碎片、焦黑的座椅残骸和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血,在公路上冲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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