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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位 复查遇江野 ...

  •   江野回校复查腿伤那天,我在校医院走廊堵到了他。

      他瘸着腿,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牙齿在日光灯下白得晃眼:“摄影师?跟踪采访啊?”

      “算你聪明,”我把采访本翻出来,纸页边缘蹭过掌心,“辅导员让我跟进你的恢复进度,写个稿子。”

      “哦,”他挠了挠头,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那你看呗。”

      我看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诊室,沈清辞已经在里面了,正低头翻片子,白大褂没穿,但那股冷冽的海洋调依然清晰——像被太阳晒过的海盐,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冷感,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突出。

      复查完出来,我照例举着相机拍了几张“伤员特写”。江野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右腿的肌效贴像某种拙劣的涂鸦。

      忽然,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热气扫过我耳廓:“同学,咱商量个事儿。”

      我往后仰了仰,镜头微微下移:“说。”

      “这稿子……别把我写得跟个残废似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语气半真半假,“我一周后就活蹦乱跳了。”

      “如实记录,”我收起相机,快门键还残留着指温,“这是对读者负责。”

      “那不行,”他挡在我面前,笑容收敛了一点,显得有点认真,“万一赞助商看见我废了,明年不给我报销营养费咋办?”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样,”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二维码反射着冷光,“加个微信,恢复进度我每天发你,省得你天天蹲点拍我丑照。稿子写完也发我看一下,行不?”

      理由很充分:为了工作便利,为了审稿权,为了防止被拍丑照。

      我犹豫了两秒。

      并不是因为他笑得好看,而是因为——这段时间跟拍,他身上的味道确实不难闻,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膏的清凉,甚至算得上清爽。

      而且,他没直接伸手拿我手机,只是亮着二维码等我。

      “就一周。”我掏出手机,扫了码。

      “成交。”

      加上好友的那一刻,沈清辞恰好推门出来,瞥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片子递给江野时,指尖顿了一下——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像他的人一样冷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江野加我,未必全是玩笑。

      他只是需要一个能直接沟通、防止舆论失控的渠道。

      江野回学校养伤的第一天,就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定位。

      「康复馆,304。腿还在,人半废。」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

      我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哦。」

      如果是半个月前,我绝对会把这种油腻的体育生微信直接屏蔽。但现在,或许是闻惯了他身上那股松木一样的汗味,又或许是为了那篇辅导员催着要的稿子,我竟然觉得这条消息……勉强不算太烦。

      上午十点,我背着相机去了训练馆。

      省运会的热闹劲儿过去了,这里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了震天的呐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只有器械规律的碰撞声——杠铃片叠放的闷响、弹力带回弹的脆响,还有压抑的呼吸声,像某种沉重的潮汐。

      江野没骗我,他确实在。但他没在训练,而是坐在康复训练室门口的长凳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右腿上贴满了白色的肌效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看见我进来,他扬了扬下巴:“这么快?我说了人半废,又没说人没了,不用查岗这么勤。”

      “查岗?”我架好三脚架,透过取景框瞄着他,焦距对准他肿胀的小腿,“我是来记录你是怎么废的,方便写讣告。”

      他笑了一声,没反驳,低头按了按自己肿起来的小腿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训练馆深处,沈清辞正在指导几个二线队员做基础体能。

      今天的他,身上那股味道格外清晰。不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冷冽的海洋调——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海盐,混着一点昂贵的矿物感,清冷又干净。这味道在这座充满了汗水、橡胶和镁粉味的体育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像一根冰锥插进闷热的空气。

      我拍了几张江野“颓废”的照片,镜头一转,扫向里面的训练场景。

      拍到一个队员做拉伸动作时,我卡住了。那个队员的肌肉走向很怪,大腿后侧在发力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抽搐。沈清辞在旁边说了一个词:“离心收缩失控。”

      我记下了这个词,但没完全懂。

      趁着沈清辞走出来接水的间隙,我拦住了他。

      “那个……离心收缩,是指哪一段?”我把相机屏幕递过去,尽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冰凉的金属水壶。

      他停下脚步,接过相机。他没有看我,目光锁定在屏幕上那个队员的大腿后侧,像在分析一张解剖图。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清冽的海盐味随风飘过来,冲淡了周围浑浊的空气,也冲淡了我鼻尖那点不适感。

      “这里,”他用指尖虚点在屏幕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肌肉在被拉长时失去控制。你看他的腘绳肌,在代偿发力。”

      他的指尖很凉,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

      “所以不是姿势错,是力量不够?”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是怕打扰了馆内的秩序。

      “嗯。”他把相机递还给我,很自然地退开半步,重新拉开社交距离,“力量链断裂,远端关节就会代偿。这是基础错误。”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胖胖的二线队员把杠铃摔地上,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

      “练个屁啊,”他哭得喘不上气,声音闷在臂弯里,“没天赋,练死也没用。”

      训练馆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我下意识地看向沈清辞。

      他走过去,拿起那瓶地上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动作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他蹲了下来。

      在这个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空间里,他毫无芥蒂地蹲在了一个哭泣的胖子面前,平视着他。白衬衫的袖口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但他毫不在意。

      “你现在觉得难受,”他说,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是因为你还想赢。”

      那孩子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通红。

      “不想赢的人,”沈清辞把水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冷酷又精准,“只会觉得累,不会觉得难受。但疼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你想赢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你不想赢就加重。”

      那孩子愣住了,接过了水,手指碰到沈清辞冰凉的指尖。

      沈清辞站起身,没再看我,也没再看那个队员,转身去整理器械,背影挺直得像一把尺子。

      我站在原地,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腹蹭过相机冰凉的机身。

      原来安慰一个人,不需要否定他的疼痛,也不需要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只需要告诉他:你的难受,源于你的渴望;而疼痛,只是身体诚实的反应。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江野发来的新消息,附带一张他扯着嘴角、对着镜子自拍的丑照。右腿上的肌效贴歪歪扭扭,像某种拙劣的涂鸦。

      「别太想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脑海里却交替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江野坐在长凳上按着肿腿的隐忍,一个是沈清辞蹲在地上,身上带着冷冽海盐味说出那句真理的平静。

      我拇指一动,删掉了刚才打好的“滚”字,回了一个句号。

      在这个充满了汗水和疼痛的地方,有人负责燃烧,有人负责记录,而有人,负责用最冷静的语调,告诉你身体和欲望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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