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也没能抵达的未来》把这该薯的命运捣成土豆泥

8、木头先生和对不起小姐 拜托你哄哄

　　春天是在一场连绵的细雨里来的。
　　教室的窗户开始常常开着，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气息涌进来。悬铃木冒出了嫩黄的新芽，远看像笼着一层薄薄的绿雾。
　　我们的课桌中间，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你的笔总是放在我铅笔盒的右侧；我的橡皮用完了，会顺手从你笔袋里拿；上课传纸条，不再需要刻意弹射，只需轻轻放在对方摊开的书页边缘。
　　但春天并不总是意味着生长。
　　初二上学期的日子，像是被泡在甜腻又易碎的糖水里。我们和所有那个年纪笨拙的恋人一样，用近乎过家家的方式，经营着一段其实不堪重敲的关系。
　　慢慢相处发现你并不如想象中完美，也有很多让我暗自失落的时刻。你的喜欢，在人群面前会自动隐形。你的世界里，篮球、游戏、兄弟，似乎都有比我更清晰的位置。
　　你偶尔吐槽，评价我哪哪不如你，或者反感我变着花样的调戏，我会赌气把修正带涂满你的课桌。当你真的掏出橡皮开始擦，我又慌忙按住你的手——那些歪歪扭扭的“讨厌鬼”下面，还藏着上周我们合力解开的数学题。
　　我喜欢看你被我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弄得措手不及的样子，喜欢故意不答应你一些小小的要求，比如不借你我的涂改带，或者在你想抄我英语作业时故意遮住答案。我享受那一瞬间你错愕的表情，看你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嘴角那点常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意倏地收起。这让我觉得，我在你那里是特别的，特别到可以轻易扰动你的情绪。
　　争吵往往始于琐事，可能是你打球回来满身汗味靠近我时我下意识躲了一下，可能是我不顾你的反对执意偷拍你，即使缘由小到可笑，也会升级于彼此不肯退让的骄傲，终结于漫长的冷战。
　　你回应我的方式，似乎只有一种：沉默，和一张冷下来的脸。
　　你会忽然扭过头，盯着黑板，下颌线绷紧；或者趴下，用胳膊圈出一个拒绝交流的领地。课桌之间那几十公分的距离，瞬间变成天堑。空气凝固，只剩下我逐渐加速的心跳，和一丝恶作剧得逞后迅速反噬的慌乱。
　　然后，总是我。是我先受不了这煎熬的寂静。
　　我会用笔帽悄悄戳你的校服袖子，会在纸条上画一个哭泣的小人推过去，会等到下课铃响，蹭到你身边，用自己都嫌黏腻的声音说：“还生气呀？”你有时会瞥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赦免。有时则需要我更费力地哄，比如贡献出零食，或者答应帮你抄一页笔记。
　　你的“和好”总是矜持的，带着一种被哄劝后才勉强给予的宽容。而我，一边因为关系恢复如初而松一口气，一边心底某个角落，却悄悄陷下去一小块。
　　那时你总把道歉写在纸上，却不肯开口。很多个瞬间我都在想:下一次，能不能换你来哄哄我？但你好像笃信一条法则：谁先心动，谁就先低头。可我的喜欢早早亮在了明处，成了你可以安稳等待的底气。有时甚至分不清，你的生气里有几分是真恼，又有几分，只是习惯性地享受我慌张的讨好。
　　有时候，我看着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是篮球，可能是某本小说，对我兴致勃勃分享的琐事只是敷衍地“嗯嗯”，冰凉的疑问会像小蛇一样窜进心里：你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喜欢我吗？还是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愿意哄着你、围着你转的我？
　　这个念头太锋利，我不敢深想，总是迅速把它压下去，用更多的“喜欢”来掩盖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