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小序》尔尔归晚

22、石头花 小白花走了

　　小白花走了，走了好几日，在外头走了一圈却又回来了，也不是真的回来，他化作原型，静静地栽在那青瓷玉花盆中，做了一朵不会言语也不会哭笑，没有喜怒也没有冷暖的花，无言看着书生家庭美满，生儿育女，光阴岁月，如流水般逝去。

　　书生老了，书生的孩子都从牙牙学语长成大公子，小白花看久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石子，不痛不痒，没有感觉，真真是一朵石头花。

　　一年，书生病了，药石不灵，命数已尽。他伏在床头，扯着小白花的叶子，扯光了那根茎上的叶子，还不见他出来，正要伸手去扯花瓣的时候，凭空起了一阵风，一道寒光闪过，小白花青衣一飘现身，冷冽冰清，乌黑深邃的眼中是不言而喻的冷淡疏离。

　　“你这样扯下去，我修为再多也不够你胡闹的。”小白花神情淡淡，像一块石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任何情绪，连白费了那些个修为，也不见他生气。

　　书生嘿嘿一笑，虽是病得严重却还有心思打趣道：“你变得好看了，轮到我变成那胡闹不懂事的野兽了，句芒你别怪罪我。”

　　小白花一愣神，想起来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段日子，连带着表情也松泛了许多。

　　“我不是故意要毁你修为的。”书生说着顿了顿，又改口道：“不，我是故意毁你修为的。我特别想你，想见你，可是我找你，你又不出来。”

　　书生说话之中带着少年的稚气，让小白花都恍了神，仿佛远离了尘俗，这世间就只有一人一妖和两颗纯净的心。

　　书生的一声病弱的咳嗽拉回了他的思绪，小白花僵着的脸上开始有细微变动，他微微蹙起眉说：“你若想，我可以救你。”

　　小白花本来就是万物灵气孕育而生，虽做不到句芒之神那般妙手回春，但以他的灵气修为，一命换一命倒也不是难事，或许很久以前他潜心修炼就是为了这事。

　　本以为书生会应允，没想到他竟摆了摆手，说道：“救回来做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之命我不能对不起他们，因此没有轻生也好好爱惜身体。媒妁之言我也应了，做了丈夫和父亲。我读过书为尊也做过商贾为富，算是……竭尽全力了。”

　　书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累得很，这病来的也是时候。”说着突然狡黠一笑，如少年顽劣道：“我想去投胎了。”

　　“瞎说什么。”小白花一怒，眼底的冰霜渐渐化开。

　　“我哪有瞎说！我可是认真的，我只怕我去投胎后，回来找不到你了。”

　　小白花一愣，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

　　“我都想好了，我做了那么多好事，去到阎王殿我就跟那阎王爷说，说我转世要变成姑娘，我不要入书香门第，就要那不读三从四德，不读女戒女训，没有礼教附庸的人家里。”书生笑着说，眼中尽是天真浪漫。

　　如此我就能不受这世间那不成文的规矩束缚，被那夜夜难为情的思恋熬白了头，就能与你再次寻得那明月郎朗夜，良辰美景看你笑魇如花。

　　小白花知道他的意思，不想回应，故意岔开话题，“你读的书没有告诉你，故意行善不为善吗？阎王不会应承你的。”

　　“我不管。我就要变成姑娘，我想嫁给你！”书生皱着眉头说，像个赌气的少年，拉着小白花不肯松手，“来世你娶我吧，我定是个姑娘，我们成亲！”

　　小白花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屋外风雪拍着窗棂，屋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书生急促的呼吸。

　　书生忽然笑了笑，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小花，我可喜欢你了。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

　　“后来你总是闯祸，还不自知。我就想着，总得有人管着你。不然你学坏了，变成一只到处害人的妖怎么办？”书生笑着笑着，声音渐渐轻了。

　　“可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是最怕这个。”

　　“怕以后你闯了祸，再没人替你陪不是。”

　　“怕你变得无情无欲，把人命当草芥，以后哪天突然醒悟过来要后悔。”

　　“我更害怕……你哪一天，被小道士给收了！”

　　“到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救你。”

　　说着，病榻上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枯骨般的手突然攀上小白花的肩膀，“你等我一下好不好？等我去投个胎，不要学坏了。”

　　“你帮我顾着那些农户和山林田野，别等我回来的时候见到满目疮痍，枯草杂生，再寻不到你，再也不能和你一起在山巅之上，逗着兔子赏月。”

　　“等我去投个胎，好不好？很快的。”书生带着哭腔问他，声声入耳，句句留痕。

　　小白花默然了许久，终是点了一下头。

　　书生破涕为笑，声音在咳嗽中断断续续，“那我们就说好了，你就在那河畔等我一下！到时候若是有女子愿意跟你走，那就是我。你要对我好，就算我记不起来了，你也不能负我。”

　　“若是那女子骗了我，她不是你呢？”

　　“……不会的。”书生咽了口气，嘴角有血缓缓流出，“你去寻……，喜欢你的人不会骗你。”

　　“那好，若那人不是你，我就剜她的心喝她的血！”

　　那书生说完就断了气，并没有听到小白花最后神情淡淡地说出那般狠辣的话。

　　“故事讲完了。”墨芒笑了笑，似乎故事中的那小白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样，我从未讲过故事，也不知道讲的好不好。”

　　“你讲得颇好，形神具备，绘声绘色。”顾挽卿敛了笑容，思虑了好一会儿，才问他道：“数百年来，你还没寻得那人吗？所以才后悔了？”

　　“没有，他就是个骗子，我又怎么寻的到？我被他欺骗至今，这便是我的因，也是我的苦果。”墨芒说着，眉间悄悄染上了一层怒意，“他就是怕我耍脾气去荼毒百姓，闹得民不聊生。”

　　“我偏要逆了他的愿。”

　　顾挽卿觉得小白花还是小白花，纵是世事把他外壳打磨成石头般无情，但骨子里的那份调皮顽劣还是未变，书生怕他学坏不是毫无道理的，是日日年年的相处熟悉得来的。

　　“你告诉我，人为什么要去招惹妖？”墨芒突然死死地盯着顾挽卿，眸子里一闪而过小白花的身影，“你也好，他也好，为什么要招惹我们？为什么要骗我？”

　　“他没有骗你。”顾挽卿懂他所想，更是心中一疼，“他没有骗你的！他喜欢你喜欢极了，定是想着转世来找你的，许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也可能他现在正在哪儿等着你呢。”

　　“你也是骗子。”墨芒一愣，怒声斥道，嗓子低沉嘶哑似要哭出来。

　　“他明知道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有转世，他也不是他了。”

　　“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明明知道的，还骗我，跟我说很快的。”墨芒红着双眼，彷徨失望着说道：“红尘情爱，浮萍半生，黄粱一梦，均是荒唐！”

　　“只不过是寻常，又何必如此？”凌晟在一旁看着，突然开口道。虽是语气默然，但神色中也明显露出一丝茫然。

　　“墨芒，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却还守着这句话，追根到底是你自己甘愿这么选择的。”凌晟直视着他，“放手吧，别执迷不悟了。”

　　他闻言，噗呲一声大笑起来，“就你？五十步笑百步，劝我？哈哈哈！”墨芒说着转头，看向妘铃。

　　妘铃一身青衣被怀中易驹白的鲜血染红，好一个碧鬟红袖的女子。他想起那晚他第一次在河畔上见到神色落魄坐着的她，一身红衣却头戴鬼面，恰似当年书生那席喜袍，以至于墨芒一瞬就想到了：他来嫁我了。

　　墨芒心生向往，用一种悲戚的音调开口：“铃儿，你跟了我罢，我喜欢你，定会好好对你的。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你跟我走吧……”

　　妘铃只是对他摇了摇头，“墨芒，我不能跟你走，你要找的人不是我，你只是太寂寞了，不是喜欢我。”

　　墨芒闭上眼睛，仿佛也猜到了答案，从袖中探出两块包好的银炭，是那年大雪书生给他的。他微微笑着，突然青袖一挥不见了身影。

　　顾挽卿心道不好，赶紧让凌晟追去。可是已经晚了，等他们寻得墨芒时，他正在一片火海之中，笑得清爽洒脱，放荡不羁。

　　墨芒燃了那两块炭，连着把他精心照料的庄稼，成片的绿葱葱也并齐燃了。

　　星火燎原，熯天炽地。

　　“不愧是你寻来的暖炭。”墨芒在大火中自言自语地说着，突然哭了。书生成亲的时候他没哭过，书生让他搬走的时候没哭过，甚至书生死的时候也没哭过，这时却是委屈得哭了。

　　哭着突然又像是自己逗乐了般笑出来。他一边流泪一边傻笑着说；“你的银炭燃得人热死了，汗都从眼睛里面流出来了”

　　墨芒在火中肆意舞着，翩若惊鸿，身体暖得仿佛如那些年书生三言两语撩拨着情意，搂着他道：“还冷吗？”

　　火势过去，空气中滞留着焦臭的味道，墨芒拂身而去，尸骨无存。顾挽卿站在满目疮痍的田地上看着，错愕无奈着道：“为什么…… ”

　　凌晟拄着根还没被烧透的木枝，翻着地上的泥土，似乎在查看田地的状况，抬眼对上顾挽卿的眸子，短暂唏嘘，淡淡回答道：“有什么为什么的，寻得心冷了便去了，妖也是会累的。”

　　说着站起身来，手中举起一团妖火，向四面散去，转眼间被烧毁的农田变成了一片白色野花摇曳的花田。

　　那年民间又有了新的传闻。

　　火鸟祸至，怪火把方圆百里的庄稼烧得一干二净，农田毁坏，家破人亡。句芒之神怜惜众生贫苦，施下仙术，将那烧毁的农田化作了一片花田。

　　从此，小镇成了花城，从农变成了从商，原本偏远的小镇得了商贾花市的活络，渐渐闻名了起来。

　　后来易驹白得知此事，颇为嫌弃道：“一朵害人的妖花，死了就死了，你费修为做这干什么，还是你想接下他的好名声，也扮作句芒玩一玩？”

　　凌晟耸耸肩不在意地答：“我就是希望，哪一天我也这么死了，到时也有人能可怜我，给我送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