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天堂的你》千弋水

4、众生看不见我，我只看得见你 沈遇野明知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铺开，揉碎在微凉的晚风里。

　　芮叶回到独居的公寓时，楼道寂静无声。

　　他习惯性抬手开灯，暖白色的灯光铺满狭小干净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清冷，一如他寡淡的性子，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热闹的烟火气。

　　三年来他一直这样，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过所有晨昏昼夜。

　　旁人都说他性子冷、不好接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心底空了一块，像是遗失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温柔，空空落落，无处填补。

　　那是记忆触及不到的空白。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而门缝之外，一缕透明的白影悄然驻足。

　　沈遇野立在玄关的阴影里，残破的羽翼收拢在身后，羽尖还残留着细碎的裂痕，神魂深处的灼痛迟迟未散，猩红的契约纹路隐隐蛰伏，随时会因为再一次逾矩翻涌而起。

　　戒律告诉他：止步，远离，冷眼旁观。

　　可他的魂核不听使唤。

　　本能根深蒂固，刻入神魂骨髓，是路西法都抹不去的执念枷锁。

　　他跟着他回家，跟着他步入独处的夜色，寸步不离，无声蛰伏。

　　凡人的屋子灯火温暖，人间安稳静好。

　　灵体的世界永夜无温，孤寂囚禁终生。

　　芮叶松开书包，随意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气息，也轻轻拂过沈遇野透明的灵体。

　　他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风声，却能清晰看见窗边少年清隽的眉眼。

　　芮叶支着窗沿，微微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喜欢这样望着夜空发呆。

　　心里总会冒出一句无厘头的话——

　　好像有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很温柔，很安静，拼尽全力在陪着我。

　　可他翻遍脑海所有记忆，从来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空白，一片空白。

　　陌生又刺骨的酸涩再次涌上心口，堵得他呼吸微微发沉。

　　“到底是谁……”

　　他低声呢喃，语气茫然又轻哑。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关处的白影骤然僵住。

　　沈遇野空洞的眼底轻轻一颤。

　　他听见了。

　　听见他的困惑，听见他的茫然，听见他心底无人知晓的空缺。

　　神魂深处骤然掀起剧烈的风浪，比刚才的反噬更汹涌、更滚烫。

　　契约瞬间绷紧，猩红纹路轰然爬满整片灵体，撕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残破的白羽簌簌掉落大片碎光，星星点点，在空中无声消散。

　　【眷恋逾矩，神魂惩戒加重。】
　　【再动，灵体崩碎，永世湮灭。】

　　路西法冰冷的警告轰然炸响在脑海，震慑着他摇摇欲坠的灵体。

　　沈遇野微微躬身，单薄透明的身躯克制地颤抖着。

　　疼。

　　比死亡更疼，比魂散更苦。

　　他明明没有爱恨，没有记忆，本应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可仅仅是听见他一句茫然的低语，他就甘愿承受神魂摆渡碎裂的代价。

　　他多想现身。

　　多想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多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茫然，告诉他你缺失的那个人，我找回来了。

　　哪怕我忘了一切，哪怕我只剩执念。

　　可戒律如山，禁锢终生。

　　灵体不可触凡身，阴阳不可相通，人鬼殊途，仙凡陌路。

　　他是游走在生死夹缝的孤影，是被天堂放逐、被人间隔绝的守护者。

　　众生看不见他，万物触不到他。

　　他是这世间唯一靠近芮叶的例外，也是唯一永远不能被他知晓的遗憾。

　　沈遇野垂眸，透明的眼底映着窗边少年孤单的身影。

　　碎羽漫天，痛彻神魂。

　　他硬生生压下所有躁动的本能，死死恪守着濒临破碎的戒律。

　　不能现身。

　　不能触碰。

　　不能让自己湮灭，不能从此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哪怕只能这样远远看着，无声陪着。

　　也好。

　　夜色更深。

　　芮叶看了许久夜空，晚风微凉，吹得他眉眼微凉。心底那股怪异的酸涩迟迟不散，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关了窗，转身走向书桌，准备摊开书本刷题。

　　屋内灯光柔和，少年身影安稳。

　　沈遇野悬浮在房间角落，残破的羽翼轻轻垂落，任由契约的惩罚一遍遍灼烧魂体。

　　他静静看着他。

　　看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他微蹙的眉尖，看他安静孤单的模样。

　　全世界都忘了沈遇野。

　　忘了那场雨夜的惨死，忘了少年炙热偏执的偏爱，忘了那场以魂为祭、以永生为代价的契约。

　　唯独他的灵魂记得。

　　记得要守着这人间唯一的光。

　　窗外星月无声，屋内岁月静好。

　　一人，一灵。

　　一界人间安稳，一界永世孤寂。

　　他隔着阴阳万丈，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哪怕此生碎羽万千，神魂皆痛。

　　我亦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