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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簌簌叶响 ...


  •   深林之侧有一幽静小院,柴门半掩,寂然无声。周围的参天古木枝叶交叠,暖阳自林隙斜斜洒落,碎金般铺洒在青石小径上。林间清风徐来,鸟声婉转,暖光漫染整座小院,静谧安然,又带着几分暖煦闲适。
      一清瘦清冷女子抬手推开院内一扇隐秘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室中陈设简朴,并无多余物件,只一床一柜。屋子正中,安放着一只巨型木桶。木桶里装满了色泽浓黑的药汤,氤氲热气袅袅升腾。全身赤裸着的钟离潇被泡在其中,背靠着桶壁,神智迷离。听到声音,他微微抬起头,在看清女子后,抬起的眼皮又缓缓垂了下去。他已是半死之身,满腔悔恨萦绕心头,求生的念头尽数消散,故而此刻也没心思去纠结秋木章在他身无片缕的时候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这件事,更何况,这药水的颜色甚深,对方似乎也看不到什么。
      估计就算是看到什么,以她那冷漠的性子也不会在意吧。因对方在之前每每看到他之时,神情也尽是漠然与鄙夷的。奈何,他的确也真是不堪,为了自身对浪漫的追求,一头扎进了别人用木如雪给他布好的局里,最终害得父母二人双双殒命……思绪杂乱无章,钟离潇又感觉自己的魂魄开始摇荡着想要离体,本就不怎么清醒的脑袋渐渐沉重迷糊。
      全然无视对方,秋木章走到木桶边,把手指径直伸进桶中感觉了下药汤的温度后收回,又从衣袖里掏出一块方巾,把沾了药水的手指擦拭干净。之后,她微低头盯着钟离潇一脸死灰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当下,对方的脸已被棉叔擦洗得一干二净,就连头发也洗过梳了上去。一张苍白消瘦又俊秀的脸露出真容,只不过这张脸上已没有生的气息和活力,只有颓靡求死之态。
      把擦好的手搁在桶沿之上,秋木章释放了些妖力出来,这些妖力通过桶壁传导进药汤中,爬进了钟离潇的身体,对方立马如遭雷击,浑身的筋脉血管俱是一颤,迫使他的精神清明了些,睁开眼睛。
      他抬眸,瞧着那张沉静又带着冷意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秋木章微俯着身子,凝视着他的眼睛,露出饱含深意的森然笑意,“我一直觉的只有懦夫才会求死,没想到见到的第一个是你。”说完,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把掩着的窗户打开。一阵风吹了进来,吹散了木桶上飘荡的热气,钟离潇明显打了个冷颤,脸色更加苍白。
      “呵呵……再感受一下这世间的美好吧!”秋木章回头瞥了一眼他,双臂环抱在胸前,轻声道:“你死了之后,享受到这些的就是你恨之入骨又害你家破人亡的;还有一直看裕王府笑话的人了……”她轻叹一口气,“那些人都没有付出代价,甚至,他们伤害之人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一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钟离潇眼眶里流了下来。她说的没错,自己现在真的是一个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实在是愧对父亲母亲和因为他而死去的所有人。
      听见一声轻微的水珠落进药汤里的声音,秋木章侧过头,看到钟离潇的脸上还有泪水滑落着,平静的脸上闪出一丝复杂。没来由地,她徒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出了一会儿神,她重新把窗户关了上,没再理会沉入自己思绪里的钟离潇,走到屋外,转身把屋门关好。
      还没到深秋,却已有少数枯叶从树上飘然落下。来到院中的她看见,落阳正拿着一根三尺长的树枝,在小院一侧的角落里肆意挥舞着。他仿若是在故意逗弄着翩然而下的枯叶,树枝随腕轻转,与枯叶轻碰,那黑色里暗藏银色的衣袂随风轻扬,时而轻灵婉转,时而凌厉破空。风过树梢,更多的落叶翩翩而下,他的眼眸之中映出枯叶的影子,恍若心中圆满,面上漾开一抹恬淡笑意……
      不知几何时,只要看到落阳,她的心就总能从冰冷的地狱瞬间被拉回到充满阳光的世间。对方总是那样无忧无虑的,不论在何时都能细微地察觉到身旁的美好,甚至能和世间万般光景共舞。
      秋木章一时看得入神,直到落阳收回树枝立定,气息均匀地伸手接住身前的一片枯叶,周身仍余着淡淡凛然风骨。她轻轻地笑出声,随即,转身迈步去到了正屋里。
      午间,当棉叔兴匆匆跑来告诉她钟离潇终于愿意配合治疗了的时候,秋木章也只是淡淡地置之一笑。

      暮色残阳下,已不是很浓烈的日光透过阔大的窗棂,斜斜铺散进古朴的书房。老旧的竹帘半垂,细密的纹路滴落碎金般的余晖,光影在帘间和窗间流转,朦胧又温暖。
      一侧高大的书架倚墙而立,层层叠叠塞满泛黄卷边的孤本古籍,墨香在空气里缓缓散开。晚风穿庭而过,带着树木的清润,徐徐从窗间进入,拂动竹帘微微荡动。斑驳光影落在离窗不远的书桌之上,照耀着上面的两张图纸,光晕迷离。
      一身灰色便衣的秋木章坐在书桌之后,手拿一本古籍翻看着,神情专注。
      听见屋外一阵不规则的脚步声靠近,她从书中抬头,便看见一个高瘦的微微佝偻着的身影走过窗前。那身影的眸子和她平静的目光撞到一起,立马一愣,犹豫稍许后,还是移步推门走了进来。
      望着一身痊愈的钟离潇迈步走入这间屋子,秋木章神色平静,心中毫无意外。从她上次见了对方到现在,算算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这处新建成没多久的偏院里呆着,很少再踏足棉叔正院的地方。
      钟离潇站在书桌前,面色稍显虚弱,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也许是之前久陷颓靡影响了他的心智,面对着一脸沉静直视着他的秋木章,竟生出了些畏缩之感,眼神甫一和她接触便转移到了别处。
      好一会儿的时间里,两人都没先开口说话,空气逐渐充满沉闷气息。
      也不知眸光躲避到了第几次之时,他才深吸一口气,转眸看向了秋木章身前的桌面。那桌面之上摊放了两幅图纸,距其身较近的那张,轮廓一目了然。那图纸上画着的庭院布局,竟让他有一种特别熟悉之感,一怔之下,目光牢牢锁在近处的图纸上。
      注意到钟离潇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张图纸上,秋木章轻轻把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悠然观察着他此时的反应。
      半晌后,他收回凝望图纸的目光,抬眼瞅见秋木章带着探究的眸子,眉头皱起,稍顷,脸色有些沉郁开口:“我认识这个庭院,这是姜家的院子。我不知晓这个院子是不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但就这么不避讳地让我看到,连遮挡都不遮挡,是因为我真的就是那么不值一提吗?”长久地酗酒让他的喉咙受损,声音略带沙哑,那俊秀又有些苍白的瘦弱脸上,挂了些许受挫之感。
      其他的话语,秋木章都当没听见,然而,钟离潇一口说出是姜家庭院的言语却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这一下,倒让她记起了钟离潇年少时和姜家走动频繁这档子事。如此,她不由得正了正脸色,眸中透出一丝兴味。
      “这样看来,我也不是毫无筹码和你合作。”对于秋木章当下的神色,钟离潇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开口。治疗身体的这一段时日,他也逐渐拾起许久不用的脑袋,认真思考了许多事情,越想越觉得面前这个女子要做的事情可能不简单,其他不说,就单论她救了他以及她给他说的那些话,搞不好两人的目标有相同之处。
      “不止是姜家,旁边那张我更熟悉。”钟离潇说着指向桌上的另一张图纸,那张比姜家的这张要大上许多也复杂许多。那是皇宫呀,他自小就经常待的地方,现在再看见,也让他心绪起伏不定。那个他记忆里充满温馨和快乐的地方,此刻却住着设计着让他家破人亡之人。
      如此这般,就又让他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傻事,一股愧意夹着无边恨意倏地从心底蹿了出来,来回折磨着他的神智,使得他的身体不觉微微颤抖起来。
      “你就不怀疑,林莺儿,不,木如雪那件事是我给你设计的局吗?”看到他的异样,秋木章低低冷笑一声,幽幽开口问。
      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来这么一句,本有些情绪激荡的钟离潇瞬时呆了呆……夕阳已快沉到地平线,傍晚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拂着他本就有些凌乱的发丝,那发丝拂过他的眼睛,迫使他眨了眨眼。良久后,低沉又嘶哑的声音从他口里逸出,“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其他参与者,当时年少不懂也不想去深究,现在细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说着,钟离潇顿了一下,似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谈,他偏头看向窗外,沉吟一下后,又转过头来。一瞬间,他的眸子像是坚定又冰冷了许多,“那皇宫,我自小在那里长大,皇爷爷还在之时,就给我讲过里面的许多秘密,一些,很少人知晓的秘密……”他的话音轻飘飘的,像是老友间的低语,那皇家与生俱来的气势骤然显现,让他浑身上下都透出了让人不可忽视的气场。
      对方是在一瞬之间长大了吗?秋木章暗叹,收起了轻视之心。这样的钟离潇才值得她合作。她启口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两人同时朝着外面看去。
      夕阳下,黑衣少年飞檐走壁,追着一只雀鸟玩得不亦乐乎。他足尖轻点屋檐,身形轻若流云,借着晚风纵身掠起,在参差的檐角和树叶间穿梭翩跹。衣袂翻飞,带起簌簌叶响,落日余晖镀亮他利落的身影,起落间如惊鸿掠影,辗转于树影和飞檐之间,身姿飘逸灵动。
      钟离潇望着院中已把雀鸟抓在手里的落阳,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羡,“曾经,我也能和他一样……可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腿,满目黯然。
      “不,你和他不一样。”秋木章注视着落阳,口气轻柔,“他身上有你没有的坚韧,还有我没有的豁达。”
      钟离潇闻言又失神一阵。
      就在这个时候,落阳把那雀鸟小心抓着,转身几步来到了书房的窗前,隔着窗把它朝着秋木章的面前方向一送,用中原话笑语道:“给你玩!”
      秋木章见状勾起嘴角,从座椅上站起,悠然绕过书桌,从落阳手中把那只柔软又闹腾的小生命接在手里,也用中原话道:“不是说了吗?不要再给我抓那么多玩具了……”话里透着埋怨,语音却温和非常。
      “不够!”落阳略歪着头,噘噘嘴。
      钟离潇身在皇族,之前也算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所以也对中原话很熟练,不过在这时听到两人交流的话语,却生出了些身不知在何处的恍惚。面前的这一幕,显示出了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却不曾想就在这时,落阳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骤然严峻起来,而秋木章的脸色也肃然一片。
      指尖微松,她轻轻地将手中雀鸟放飞。雀鸟在得到自由后,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只是,它还没飞出多远,就被一支箭矢给射了下来。
      带着血雾,鸟身从天空中坠落,散落了一地的羽毛。鸟身上流出的血液很快变成了黑色……
      须臾间,秋木章从窗户飞身跃出书房,借檐角之势,纵身跃到了院旁的大树之上,同一时候,落阳的身形也已掠出了院落之外。
      天色已昏暗,秋木章缓缓释放出妖力启动了早已在周围布置好的阵法,原本隐匿身形的黑衣人,骤然显露踪迹。细细数了下,大约有几十之众。
      手持匕首从树上悄无声息而下,四周的植物也跟着她的行动悄然发生变化……
      ......
      用特制的药粉把突然闯入的几个黑衣人药倒后,棉叔才抽身担心地跑进偏院。正巧此时,落阳和秋木章也已尽数解决完了其他黑衣人,一前一后从院墙外跃了进来。
      “看来这个地方是不能呆了!”秋木章收起匕首,沉声开口。
      “那,去哪里?”棉叔环顾四周,眼底当即浮现出不舍。
      “去他家啊!”秋木章指了指来到书房门口站立着一直没有挪动位置的钟离潇。
      “我家?”钟离潇微微愣了下,反应过来想到裕王府的现状,苦笑一声,“还能住人吗?”
      “交给我吧……”暗夜里,秋木章眸光微动,自信的声音在四周缓缓回荡,”曾经的裕王府也应是到了回归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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